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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 开:不存在的自我

2008年第4期

  两年多前,吴玄完成了长篇小说《陌生人》的初稿,我读了,感觉不过瘾。我跟吴玄说,再搞搞,完善完善。吴玄告诉我,这仅仅是一部小说的一半。在他的设想里,《陌生人》由一阴一阳两个半部小说结合而成。现在这半部,从何燕来阴的女性外部角度来叙述。何燕来是小说主人公何开来的妹妹,一个按部就班,老实听话的女孩。她的人生不惊不喜,平平庸庸。
  从平庸的何燕来的角度看出去,曾经在南京大学念过书的高材生哥哥何开来,从毕业回到家乡之后,就跟这个现实世界背道而驰了。何开来却觉得自己是在扔掉人性的包袱,破开弥彰,重返自我。
  何开来首先扔掉的是传统的人生理想。何父曾盼望自己的儿子能在这个超稳定的社会里,按部就班地爬到顶层,最后光宗耀祖。而实现这种宏大构想的基础,就是要停留在大城市里工作,获得高起点,建立人际关系。这是习惯成自然的人生理想,通过何父这个不成功人士的身体,发射到何开来的身体上。
  作为一个具体人,何开来像所有人一样,拥有各种不同的社会角色身份:儿子、学生、兄弟、朋友、情人、丈夫、职员,与之相配合的是各种人影和文件。他的父母和出生证,他的老师和学籍证明,他的同事领导和人事档案,他的妻子和结婚证……所有这些东西叠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相对完整的社会人的观念。
  社会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
  社会人首先是有各种材料各种关系的人,这些材料和关系的综合,构成了我们对某个特定社会人的普遍及合理的理解。这种理解,凝结为厚重的硬壳,对何开来自我的理解构成了障碍——在整个社会都如释重负地通过沉溺于物质享受,通过吸食成瘾的方式来遗忘自我的时代,他的做法显得非常滑稽。何开来必须脱下这些盔甲,才能自我认识。他不留在大城市,而是返回家乡,到市府做了一个公务员,又去电视台做记者,去北京乱逛,最后变成了一个自由人。在娶了肥胖的糕点皇后杜圆圆之后,他顺理成章地成为一个突兀的个人。他的社会属性,被他一件接一件随手丢弃,满地狼藉。
  何开来自我认识自我的路途,就是一路乱丢垃圾的过程。这些垃圾,被通常的社会人视为至宝,至死不能摆脱。
  推出杜圆圆之后,何开来躲在杜圆圆肥胖的身影后面,求得了暂时的宁静。
  吴玄在这部小说上寄托了自己最大的理解。他自觉地把何开来和多余人毕巧林、局外人默尔索区分开来,从而给自己的人物赋予了一个“陌生人”的概念。对于何开来而言,世界是荒谬的,更加荒谬的是他的自我。小说由此而形成一个荒诞的逻辑,何开来沿着一条不存在的小径,在自我虚构的后花园里,寻找一个神秘的大门。
  作为叙述者,何燕来有局限。妹妹无法最大限度地介入何开来的生活,要深入就必须把自己变成一名侦探,对何开来的日常生活和他的精神世界进行探测。而这不是小说的初衷。在小说里,吴玄仅仅赋予何燕来一个观察者的外部条件和角度,何开来的内心世界和精神世界,需要在这部小说不存在的下半部中用第一人称表达出来。
  然而,自我是一匹调皮的独角兽,它只在夜间潜行。
  如果对这一点缺乏足够的理解,那么自我就只能是一个影子。何开来的自我或许本来就不存在,他所要达到的恰恰是一个不存在的世界。这就是悖谬。
  在当代文学中,何开来是一个特殊的影子,这个文学形象本来应该非常饱满,应该成为一个典型人物典型形象。然而,在当今这个文学泡沫沉渣泛起的时代,何开来会被淹没直至消失。有鉴于此,我的这篇短文就是预先写出来的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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