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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 季:每个人都是他人的琥珀

2008年第3期

  每一位作家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故事,有的人一辈子都在讲它,用不同的方式讲,也有的人穷其一生都没能把它讲完。这其实涉及到艺术与生活的关系。常听人讲,好的小说就是写活人物,写活细节。这句话并不错。但对于长篇小说,这个标准似乎过于简约了。以我看,长篇小说应该包括生活、艺术和精神三个层面。如果只在生活层面滑行,故事即使再完美再曲折,也算不上好小说。恰恰相反,有的小说并没有完整的故事,却成为不朽的作品。道理很简单,艺术审美最终决定了作品与读者的关系。
  黄蓓佳的新作《所有的》,让我看到了当下长篇小说创作的一些新的迹象:在努力追求小说艺术的前提下,侧重于对生活细部的描述。也就是力求艺术层面在叙事过程中的安全着落。这当然和黄蓓佳的叙事风格有关,她自己也强调,不追求宏大叙事,喜欢从生活细节出发。《所有的》这部小说在生活和艺术层面的结合,可以说是对小说叙事的一次“正本清源”。小说外在结构的稳定性,及其内在情景的不稳定性,使传统叙事方式与现代生活逻辑形成相辅相成的依赖关系。
  这部小说是精细的,犹如一把手术刀切入生活的经络,一丝一丝的剔开,一缕一缕的展示。故事沿着艾早、艾晚生理和心理成长,这两个叙事逻辑发展。生理成长逻辑在客观上推演出时代变迁,岁月倥偬给人心灵投下的印记,知性相当饱满;而心理成长逻辑,解释了意外事件产生的必然性,这既是小说家敏锐艺术嗅觉的流露,也是对时代精神的某种探询。一些看似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其实早就潜伏下来了,在那里发酵、滋生,等待爆发时刻的来临,这也是对人的无意识行为的文学表现。
  二十世纪文学在某种意义上取消了文学的戏剧性,专注于人的卑微。古典小说中人的光辉形象被彻底颠覆,神性不复存在。事实上戏剧性和人的精神性、人的丰富性、人的高贵密不可分。人物处在爱与恨、软弱和强硬、苛求与宽肴的矛盾交织之中,那种紧张的对峙,正是古典小说得以流传的法宝。《所有的》这部小说从人物命运着手保留了戏剧性发展的空间,同时对生活的偶然性进行开掘,从而使时代精神的展现更加饱满,使叙事更有强度和韧性。
  在小说书写的三四十年时间里,中国社会经历了对生活差异性的严格拒绝,到被动接受,再到安然认同这几个阶段。艾早和艾晚的行为轨迹大体展现了当代社会的伦理变迁。这就很自然的使小说自始至终在矛盾中运行,一方面是对亲情、对爱情的执着,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另一方面是不断焦虑的回望历史。这两个向度最终导致人物命运的形成。而以家庭为载体的爱与伤痛、占有与奉献,物质与精神的纠结,弥漫着伦理与道德的角力。
  小说给了艾早、艾晚的成长以足够铺垫,使人物的塑造更为结实、可感。这是很多女性题材小说所缺失的。这对孪生姊妹花天生的性格差异,其根本还是体现在对女性情感世界的不同表现中。艾早是锋利、飒爽的,艾晚则是坚韧、柔和的,她们一旦结合起来,就会化为美丽无比的极品琥珀。但她们注定了天各一方,相互担忧。陈清风这个“无用书生”与张根本这个“混世魔王”的柔美和残酷,让艾早、艾晚的生命体验达到了极致。他们宛如燃烧的琥珀,“把它举起来对着天空,眼前就成了一团混沌的宇宙,人置身在半透明的蜜色世界中,仿佛在慢慢地走向五千万年前的历史,温暖,悠长,澄明。”这个附着神灵的自然之物,若隐若现,像一颗悄无声息的种子在小说中不断生长,终于成为揭示命运谜底的暗语:这世上,每个人都将是他人的琥珀,不管你是高贵的还是卑微的,不管你是简单的还是复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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