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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峰:额尔古纳河右岸的那片林海

特刊3卷

  对迟子建的尊敬来自十年前阅读她那部《向着白夜旅行》时的体验。作为一名东北人,确切地说是黑龙江人,那是我第一次透过文字感受到了这片土地的厚重和风情。后来又陆续读到迟子建的其他作品,我开始怀疑自己是否有足够的理由公开我的地域属性。跟同样是黑龙江人的迟子建相比,我对黑龙江的陌生竟然犹如擦肩而过的路人。
  去年大兴安岭被纳入我的旅行计划。深入大兴安岭由伊图里河开始,之后,我在莫尔道嘎见识了激流河的纯净;在室韦与额尔古纳河相对无语并住在了鄂温克妇女都日娜的家中,那是名副其实的额尔古纳河右岸;在拉布大林(额尔古纳市)陷入环抱整个城市的湿地之中;在奥鲁古雅鄂温克民族乡躲避于街道上慵懒散步的猎犬;在满归一个简陋的小酒馆里享受用狍子肉干下酒的悠闲。我确信我这次行程走过了迟子建在《额尔古纳河右岸》中所描述的大部分地区,我甚至相信我在满归大街上遇到的那些人其中就有达玛拉和林克的后代。
  感谢迟子建用女性细腻的笔触为我展开了一部鄂温克百年生活变迁画卷,那是一个真正与森林和驯鹿融为一体的民族。当我在根河听到有人仍然把不愿退出自己的领地而被迫生活在奥鲁古雅民族乡的鄂温克人称作 “野人”的时候,我感受到的是一个民族的悲哀和耻辱。看看迟子建笔下鄂温克人的情爱吧!“他(拉吉达)亲吻着我的一对乳房,称他们一个是他的太阳,一个是他的月亮,它们会给他带来永远的光明”。我从来不会在阅读的时候流泪,但当我读到这一段的时候,我的鼻子不禁一阵发酸。
  到底是谁破坏了鄂温克宁静的生活?不是野兽、不是土匪、也不是战争。
  当森林开始成为重要的建设物资,瓦罗加说:“他们不光是把树伐了往外运,他们天天还烧活着的树,这林子早晚有一天要被他们砍光、烧光,到时,我们和驯鹿怎么活呢?”没有一个鄂温克人愿意走出那片林海,他们是这个世间最纯净的民族。曾经有一位汉族乡长动员他们下山,并游说他们驯鹿离开你们在山里一样能活下去,山下可以养猪养牛,鄂温克人这样回答那位乡长:“我们的驯鹿,它们夏天走路时踩着露珠儿,吃东西时身边有花朵和蝴蝶伴着,喝水时能看见水里的游鱼;冬天呢,它们扒开积雪吃苔藓的时候,还能看到埋藏在雪下的红豆,听到小鸟的叫声。猪和牛怎么能跟驯鹿比呢?”也许这就是人类最原始的认知自然的方式,而如今我们听到这样的话语时,却像是触摸到一块冰冷的化石。
  《额尔古纳河右岸》通篇弥漫着一种神秘的宗教色彩,做为“萨满”的妮浩每每用自己的神力救活一个人的同时,她自己的亲生骨肉便会在另一场灾难中死去。妮浩在面对生死或者选择生死的时候,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和困惑,与其说妮浩的抉择来自于母性的伟大不如说是冥冥之中自有神灵让妮浩做出只有鄂温克人才能理解的巨大牺牲。小说中,妮浩不仅挽救了亲人的性命,也让“马粪包”这样的“坏人”乃至 “部落敌人”的生命得以延续。当妮浩个人的生死观超越了世俗的界限,我们也就不难理解鄂温克民族千百年来与森林共进退、与驯鹿共存亡的生存态度和生命价值了。小说中的种种神秘意象和暗示其实也照应了所谓文明社会的道德认知,那是人类社会需要具有的共同的底线。
  大兴安岭的原始森林据说仅存的几片已被保护起来,但在林区的砂石路上,我还是能看到运载着直径可疑的新鲜木材的卡车在林区深处出没。《额尔古纳河右岸》中有这样一段叙述:如果你七十年前来到额尔古纳河右岸的森林,一定会常常与树间悬挂着的两样东西相遇:风藏的棺木和储藏物品的“靠老宝”。当然,这两样东西我都无缘遇上,不知额尔古纳河左岸的森林是否还会保存这样的风景,那边也曾是鄂温克人的故乡。
  如果你有机会去大兴安岭旅行,别忘了带上一本《额尔古纳河右岸》,那片林海会因迟子建的文字而永埋记忆。
  (顾峰,读者。本文选自个人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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