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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忠实:村子,乡村的浓缩和解构

2007年第5期

  我是以一种平静的心态开始阅读《村子》。这是我无意识间形成的阅读比较熟悉的作家的新作时的常有心态,兴趣不由自主地集中到一点,看他在这部新作里有什么新探索,玩了什么新的艺术招数。《村子》的作者冯积岐,和我在一座楼房的同一层办公,真是抬头见了低头也能见,他的中短篇代表作和长篇小说代表作我都读过。正处于创作旺季的冯积岐,我近年间有一种切实的感觉,他在闷着头却又是义无反顾地进行着自己独特的艺术体验和实践,既不轻易吹牛式的表态,更不向任何时兴的流派靠拢,而是执意要创造出自己艺术理想里的长篇小说景观。我拿到《村子》并打开书页的时候,很自然地就着意在他的新探索上,以为以一种平静的心态才能保持较为专注而敏感的阅读。记得是读到100页的时候,我忍不住兴奋和激动,给冯积岐打了一个电话,我说《村子》写得好,真好。这种电话我是极少打的,即使真好的作品,我也是在读完全篇打给作者的。这回竟抑制、按捺不住了。
  这是一部确实令我感受到心理震撼的长篇小说。震撼来自于作品丝毫不见矫饰的巨大的真实感。我被这种既呈现着乡村生活的真实和艺术描绘的精确和典型深为感动。这部小说最直接的阅读感觉是不能读得太快,对我这个老读者来说,产生这种阅读直感也不是很多。如果用一句话来概括阅读感受,《村子》展示给我的是,自公社体制解体到农民个体经营20多年来,中国乡村社会生活演变的一部深刻而又真实的小说读本,可以透见生活深层运动过程里令人心颤的复杂和艰难的形态。我有过较长的乡村生活和工作的经历,作为一个纯粹的读者,对农村题材的小说的真实性尤为敏感,往往成为我继续阅读或无奈舍弃的首要标志。真实才能获得读者的信赖,也是揭示生活深层运动形态的基础。《村子》首先以其巨大的真实感触发我的心理震撼。
  即使没有乡村生活经验的人也约略知道,生活发展到上世纪80年代初,公社化体制终于撑持不住而解体,其势如土崩瓦解,比合作化和公社化建立的速度更迅猛。土崩瓦解声中是数以亿计的农民的欢呼。最初反映这场变革的是何士光的短篇小说《乡场上》,成为名篇,随之潮起并持续多年的同类题材的小说,我也不甘寂寞写过不少中短篇小说。20多年后回过头来看,农民获得土地的欢乐,很快被新的生活矛盾引发的困惑所淹没,成了太过短暂的欢乐。《村子》把那场短暂的欢乐之后20多年的乡村生活的裂变,浓缩为一个颇具典型意义的读本。我看到这已不算太短的时光里,中国乡村的政治形态、经济形态、文化形态、家庭形态和道德形态,从旧的经济体制蜕变转换过程中,处在乡村各个生活位置上的人所经历的适应性变化,心灵世界的有适和不适,道德规范里的坚守和溃堤,由此而发生的得到的窃喜和失却的痛苦。冯积岐着重刻画的田广荣、祝永达、马子凯、马秀萍等人物,都呈现着从旧体制解体前业已形成的心理结构形态,在新的体制和新的生活秩序转换过程中所发生的异变;在原有的心理结构逐渐架崩、新的心理结构尚未立架的这个相对混乱的心灵历程中,利益和道德的判断发生的冲突所引发的撞击,在一幢幢或宽敞或曲窄的厦屋里的困惑和痛苦,似乎与现代城市或高或低的楼房里所发生的判断性选择,并无质的区别。这些人物以各自的人生经历和在村子里的不同位置,呈现着各个个性的新的色彩,却是只有在这段生活进程中,才会发生的丰富而又驳杂乃至畸形的心理映象。我从这些人物身上,感受到的是上世纪80年代初以来乡村生活发展和运行的脉动和脉象,包括病相。这几个人物已呈现出这个特殊的历史时段的典型性。
  我尤其欣赏田广荣这个人物。在公社化时代,这是一个年岁不是太老却资深的村子的主事人,在乡村体制发生重大改变的颠覆性过程中,以及之后乡村社会以一种相对宽松散漫的秩序运行的较为漫长的过程中,这个人都能轻而易举地做出适应性变化,一如既往地处于村子权力的核心。冯积岐从外形到心理都把准了这个人物的脉搏,也刻画成功一个少见的人物典型,具有广泛的覆盖面,且不局限于农民身份和乡村地域。我不需赘举情节和细节,作者笔下的田广荣的大事小事和一举手一言语,都是一种特定的心理形态所制约着的突出的个性行为。我的阅读印象是,田广荣是乡村社会人群里的高智商,他的智慧主要用来巩固和加强他在村子里的权力地位,只用指梢撩拨着公众的事,撩拨的目的也仍是个人的权力的再巩固。他在村子里几十年来形成一种积久难改的意识,也是一种心理结构形态,这是由权力所附带的经济利益个人荣誉以及声威所架构的一种特殊的心理结构,任何削弱和断裂,影响他的已不单是或大或小的经济利益,而是一种难以改易的生存理想的溃毁。失却了权力核心和声威的田广荣,肯定比村子里最不起眼的闲汉还难以生存下去。他很敏感地盯住了祝永达。这是个颇有书生意气和质地的理想主义者。他的理想越宏大性情越纯真,对田广荣构成的威胁就愈严峻,而田广荣正是从他的纯真穴上把他击败。田广荣不乱方寸更不动声色,最致命的出手可以做到不留声响。按乡村人的俗话说,这是一个摸准了共产党政策脾气的人,对乡村社会包括家族利益以及各色人物心知肚明的人,他按自己的手段和办法轻而易举地处置矛盾,不变的目的就是巩固自己。我很感佩冯积岐创造了这个典型性人物,深知这是不易做到的,没有对乡村社会的深层了知,没有穿透表层事相的眼光,没有强大的穿透心灵的思想,以及由此发生的敏感而又敏锐的体验,那是很难弄出田广荣这种人物个性的。
  《村子》不是一个无足轻重的百十户人家的村子,而是浓缩了一个特定历史过程乡村社会的变迁史裂变录。不凡之处在于作者直面这种裂变和变迁的深层脉动,确凿把握住了令我惊悚令我捶掌的不曾见识过的熟识里的陌生,才令我震撼。我尤其看重冯积岐在这部作品里面对生活和社会的姿态:直面。近年间就我有限的阅读和视屏,不少写乡村生活的文艺作品,似乎无意识里偏重于怪癖性猎奇,兴趣偏移到农民的种种愚鲁可笑的行为,甚至明显是作者生编的怪癖细节,企图以此见到深刻效应,也果真使远离乡村的读者和观众惊诧一回。我常想,这些经济贫穷文化偏低的乡村人,总还是人呀,多少总会有家庭传统教育和现代文化的一些影响吧,如何一个个都呈现着和野人无异的行为,供城里人一乐!我因此而钦佩冯积岐,他以执拗的个性和已具备的强大的思想,勇敢地直面乡村社会,以几近完美的艺术表述,把自己独特的乡村社会的体验呈现给我们,让我不仅感知到中国乡村社会的深层裂变,也为整个社会的发展提供一个可资信赖的参照。
  就冯积岐的几部长篇小说而言,最具代表性的是《沉默的季节》和《村子》。前者是第一部长篇小说,起手便落在一种高品相上,这部小说是一个和几个人的心灵倾诉,尽管也以乡村为生活背景,着重在个人与社会环境下的心灵体验。《村子》则面对社会,浓缩了一个村子,解构了一个村子,也就浓缩和解构了乡村社会,视野开阔,生活容量也沉重得多了。不仅让我看到作者视觉的转移,也看到思想发展的力度。基于对《村子》的感知,我对冯积岐再后的创作更有期待的信心。
  
  

2007.7.15
   雍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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