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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秉杰:测度人心的秘密

2007年第3期

《青木川》的故事有其地、其事、其人。叶广芩把自己的小说写作置放到一个难度上了。她要倒转脚步穿越五六十年的光阴,把青木川的往事写成一部不免虚构的文学作品。人们对于把久远的历史改编成故事,心理上会宽打几分;当事人或主人公的后人们还在,具有“现实性”就不同了。《青木川》的第一页,“魏富堂是在1952年春天被人民政府枪毙的。枪毙他的时候油菜花正开……”最后一节,魏富堂平反,墓冢的令牌碑上刻上碑文,大致说明了他的一生。这年头,平反随着季节气候的变化而来,并不稀奇。不,《青木川》并不是写魏富堂政治上平反的是非曲直的故事,它是来寻找故事的。寻找故事背后的因素。测度人心的秘密。这是这部小说最有意思的地方。叶广芩要在青木川发掘一口深井,这井往下看黑咕隆冬,意味着遗忘;透入一些光线,或许能看到几片枯黄的树叶,一圈泛绿的苔藓;再把沉积的淤泥挖出,便可能见到慢慢汪出的清水。这是一口叫作记忆的深井。
人们总是记住想记住的,忘记想忘记的。大宅院门口台阶上的几位 “众议院”精英忆及当年一幕,便有差异。颇有几分“白头宫女在,闲坐谈玄宗”的味道。记忆还受自己的意志、愿望与要求的影响,如公审批斗对魏富堂的一些控诉;郑培然矢口否认自己当时刷过标语;冯明数十年的疏忽遗忘和晚年的忆旧等。一种记忆有时能覆盖另一种记忆,革命记忆有时就取代了一切。但不管怎么样,对于我们所有的人来说,过去的生命都只能存活在记忆中了。记忆差不多就是我们唯一的精神的财富。《青木川》中冯小羽就是到这片土地上来收集历史记忆的人。
魏富堂1924后开始当土匪,拉起队伍,免不了打家劫舍、霸占土地、贩卖鸦片种种恶行。后来枪毙则是由于受反共武装的栽赃连累,青女的揭发及早年与满手血腥的土匪头子王三春的关系。可他也有另一面,在青木川保境安民,架桥修路,种植鸦片而不让本地人抽鸦片,又资助青木川农家子弟上学。魏富堂一生的变化都与他先后娶的五位夫人和接触的女子有关。朱美人约束他不杀穷人,不杀无辜;西安进士门第的大、小赵让他受到了大山外面现代文明的冲击;最后的谢静仪校长则推动他修建学校,重视教育。谢静仪是他最心仪与崇敬的人,一位西语系毕业的大学生和一位民团司令成为知己。魏富堂出资的学校中西并蓄,既有孟子“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的校训,又教授英语。他甚至于用枪逼着家长把孩子们送去上学,又把听学生朗读英语作为自己的一种文化享受。《青木川》所以成为小说,不是因为它写了魏富堂的功过是非,梳清了历史;而是因为它写了这些女子,写了她们与魏富堂谜一样的关系。
谢静仪是魏富堂内心的秘密,是几位老人记忆中要最后保守的秘密。直指心灵秘密的小说,本质上是诗。虽然叶广芩写得像散文,悠悠淡淡地道来,在沉静平缓中展开,臧否讽喻都含蓄在字里行间。写得像悬疑故事。围绕着魏谢关系这个重要的悬疑,不同的记忆中又升起了更多的内容,冯明这个人物固然有概念符号之嫌,林岚这一人物还是血肉充盈光彩照人。她在广坪被黄鳝尾土匪武装杀害,英勇牺牲,这是革命与反革命的斗争,但李树敏、刘芳和魏富堂、谢静仪又都有亲属关系。《青木川》悬疑探索的丰富性,还包括对于傥骆古道的考察,几位唐代的贵族女性乱世罹难的真相,这又是从遥远的过去向现实靠拢的一首诗。我以为小说创新发展的意思并不是要把一条道走到极端处,它更多地表现为一种综合的能力。《青木川》中的悬疑故事、文化考察、乡村写作和女性形象结合在一起,呈现出了一种诗性的综合。
探寻人心的秘密,人心和文化互为表里。魏富堂和小说中的众多人物对谢静仪的尊重,也就是对文化的崇拜和尊重。他们要保持一种记忆,坚守一个形象,维护一种信念。这又表明《青木川》的写作不是仅指向某些具体有限的目标:历史人物、命运悲剧等等,而是要在一系列的冲突中赋予它一种深潜内心、不可磨灭的文化力量。“青木川”逐渐成为一个历史和文化统一的巨大喻象,让我感动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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