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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季:打开人伦中的缓冲地带

2007年第2期

每个人在追忆自己的童年时,脑中不免会浮现人生秘密图景的片断。比如说,当年有一些私密事件是绕开父母的,至少在主观上惟恐父母干涉,而这往往是事情出现波折的预兆。一般来讲,孩子难以驾驭事情的走向,一旦发展到比较尴尬的地步,往往就会出现一个类似叔叔或姨妈的缓冲人物,由他们和父母进行对话,大事化小、不了了之。对孩子来说,父母当然是最“亲”的人,但由于人伦的限制,他们往往不是最“近”的人。在供应衣食的同时,父母也是孩子最具威慑力的制约者。不用我多费口舌,人伦这把双刃剑,亦已成为文学的永恒主题之一。实际上,阅读经验也告诉我们,文艺作品中所出现的母亲和姨妈、父亲和叔叔,其形象总是有着很大的差异。为什么一双姐妹,一对兄弟,会出现千奇百怪的差异呢?我宁可相信他们本来并没有什么不同,差异完全是孩子的视角造成的,换句话说,是孩子发现了他们的差异。那么,我们可不可以这样理解,这也正是文学表达的意义所在,它揭示了另一种“真实”的存在。
《穿旗袍的姨妈》正是运用这样的视角讲述童年故事的。叙述的镜头扫过小男孩骆驼的父母、两个姐姐……最后定格在二姨妈身上。当然二姨妈本身是个个性独特的人,但作家选择她作为叙事焦点,并非因为她的独特,在小男孩骆驼眼里她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姨妈。血缘关系是孩子解读人和社会的起点。姨妈扮演保护者的角色,很少制约对方,一个孩子通过这个缓冲地带认识自我,辨别他所存在空间的人和事,并和这一切一同成长。有可能会这样,当他长大之后,那些已然模糊的往事,会在某个时刻突然清晰起来,成为他洞察人生的一个窗口。这或许正是这部小说的价值体现,它充分发掘了人伦中缓冲地带的真实性和复杂性,向我们展示了运用这一经历所探测到的人存在的可能。
这部小说还着力于对时代的反思,也可以说是对现实的批判。一个家庭的灾难究竟是缘何纷然而起的呢?二姨妈的自闭和毁灭,如果可以解释为独特个性使然,那么,大姐的无奈婚姻、二姐的精神分裂,以及这一切在小男孩骆驼心灵留下的创伤,就完全是一种“裹挟”之态了。不可更改的个人命运,是形成历史的基本因素。那些刺痛我们的,让我们为之唏嘘、感怀的往事,在血缘的体味中,已经不再是意外事件,而是存在的必然。一个始终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等待亲人呼唤的孩子,在今天,他似乎还坐在那里,他会一直坐下去吗?这部小说试图告诉我们,在民族伤痛的地方,人伦始终是回忆的起点。
可以这样理解,对于个体而言,人类的历史,就是和血缘有关的时间过程。而对于一部小说来说,血缘的魅力还在于,我们一定会找到自己唯一的倾诉方式。有的是柔和的,有的是坚硬的,有的是模糊的,有的是伤感的……它是自然而然产生的表达,水到渠成,就像孩子生来会吃奶一样。当然,这也是这类小说最容易走入误区的诱因。稍有差池就有可能会失去叙述的节制,不吐不快,一吐而快。这样的话,作品的价值就会被经验的雷同所遮盖,即使是特殊经历也会被庸常的感受磨平,难以凸现事物内在的光泽。《穿旗袍的姨妈》在写作过程中显然是警觉的,它所描述的血缘,并非孤立现象,它的背后隐藏着剧烈跳动的社会脉搏,而这一切对一个孩子来讲,又怎么能够被接纳,怎么能够被解释得一清二楚呢?也许,无法说清的地方,恰恰是留给读者思考和想象的叙事空间。小说的“溢于言而不表”,是在自觉前提下的自然发展,愈是不去揭开它,在叙事的推动下,它就愈加在内部积蓄起能量,从而达到”意象”充盈的状态。然后,它才有可能轻轻地、久远地漂浮在我们的阅读记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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