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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绍俊:跟着赵德发喝茶去

2007年第1期

不仅是在寺庙里,就是在日常生活中,我们也会经常遇到双手合十的场景。当你面对双手合十的场景时,哪怕你当时正是怒火中烧、急待发作,大概心中的愤怒也会有片刻的停顿,发作的意识也会有片刻的犹豫。这就是双手合十给人们的心理暗示,它暗示着和平、肃穆、谦逊、诚恳。我想,这里面肯定包含着身体语言与人的精神活动之间的一种内在关系。宗教正是领悟到这种内在关系,将双手合十的肢体动作仪式化、神圣化,并赋予其意义。尽管有时我们为了表示自己的虔诚,也会做出双手合十的姿势,但我们恐怕不太明白这个姿势的意义所在。好了,赵德发在这部小说中把它的含义解释得清清楚楚了。双手合十是将不净的左手与圣洁的右手合在一起。我们喜欢圣洁,但我们绕不开不净的东西。事实上,佛教在某种意义上说,就是引导人们如何去处理不净的东西。佛教为人们展现了一幅西方净土的美善世界,但佛教在引渡众生时,首先还必须面对一个不净的现世。没有了不净,哪来的净土。赵德发是一位一直对不净的现世充满忧虑的作家,他追寻着精神净化的途径,我记得他曾写过一部长篇小说《君子梦》,从传统伦理道德的日渐衰落表达了对当代社会物欲化的忧虑。正是这样一种深具人文情怀的忧虑,使得他将目光移向了僧侣寺庙。
双手合十的寓意也许揭示出世界的本质。我们的世界是一个二元的世界,左手对应着右手,欲望对应着精神,世俗对应着理想。如果说左手是不净的话,那么今天的问题就是我们的左手太发达,我们使用左手的频率太高。在佛陀看来,这真是苦海无边啊。可是这个不净的左手不仅困扰着我们,而且还紧紧攫住了佛陀不放。小说的构思就是从这里出发的。我们常常感叹商品经济大潮来得如此猛烈,以至冲决了伦理道德的堤坝,物欲吞噬了人的心灵,让人们在醉生梦死中成了一只只迷途的羔羊。宗教本来就是为了拯救人的灵魂的,它应该在这个时候挺身而出,但商品经济大潮也向它涌了过来。这股大潮会扑灭佛坛上的灵光吗?赵德发带我们一路看过去,寺庙里发生的事情也是令我们惊异万分的。当然结局仍是让人欣慰的。也许我们需要这样一个欣慰的结局,或者说,这个结局说明作者相信最终人类的精神信念会占上峰的。应该说,这部小说虽然写的是佛教僧侣们在当代的境遇,但它给我们的启示远远超出宗教之外。
慧昱是小说中重点塑造的人物,他代表着佛教的精神。赵德发把一个现代和尚写得有血有肉,充满亲切感。更重要的是,慧昱对于佛教的世俗化以及世俗化的佛教有一套适应社会变革的想法。他提出的“平常禅”可以说是深得禅宗思想的精髓。这使我想起中国禅学文化的创始人惠能,惠能提出人人心中有佛,识心见性,自成佛道。这些可以说正是“平常禅” 的理论基础。我以为,赵德发在塑造慧昱这个人物时,心中一定有惠能大师做楷模的。惠能大师当年就倡导农禅合一,带领众僧垦地劳作。在赵德发的笔下,慧昱被逐出飞云寺后,却乐呵呵地开辟茶园,俨然一个惠能的现代版。也许赵德发正有这样的期待,期待出现一位当代的惠能。这也就是他写作这部小说的良苦用心了。
小说通过寺庙内外的活动,让我们看到因信仰而生的敬畏之心,终究会抑止人们无限膨胀的私欲恶行。其实无论我们是否皈依佛祖,都不应该泯灭心中那盏信仰之灯。一个缺乏信仰的民族是没有希望的民族,一个没有信仰的人只能度过行尸走肉的一生。小说中的觉通就是一个没有信仰的人,他何止没有信仰,甚至在亵渎信仰,他的死当然不全是一种“报应”,应该是一种咎由自取。
说到底,这部小说不仅仅谈的是佛教,也是关于人生的智慧和人生的境界,像慧昱沏出的茶沁人心脾,这就是一种人生境界。读者也许会悟到这一点,只要悟到这一点,就跟着作者赵德发喝茶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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