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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仁顺:黑羽毛白鸽子

2006年第3期

作为西门街的大美人,俞智丽无疑是有过花样年华的,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她穿着款式新颖的衣服,像一只高傲的白鸽从街上走过,步态妖娆,吸引了一大群小伙子。惹眼带来的兴奋中间,难免要掺杂着危险,或者说,正因为有危险,才更觉得吸引。某一天夜里,俞智丽在路边的一个树林里被强奸,少女的贞洁被污染,恰如一只白鸽的羽毛被染成了黑色。
天塌下来了,黑暗瞬间降临。但绝望不幸的不只是俞智丽,还有另外一个年轻男人——鲁建。鲁建是俞智丽的爱慕者、追随者,他爱她就像爱一只白鸽,她是那么纯洁、那么轻盈、那么高远,他爱得小心翼翼,爱得刻骨铭心,爱得欲罢不能。爱得连自己的心也变成了一只白鸽,单纯、温顺、柔情,但一夜之间,他变成了被她指认的强奸犯关进了监狱。
俞智丽三年之后发现自己指认错了,她把一个无辜的人变成了罪犯,她自己的受害者身份也由此劈出一半来,变成了鲁建的毁灭者。
爱人有罪。
这是一个悲怆的故事,一个在绝望的刀刃上行走的故事,一个黑房间的故事——鲁建固然是在监狱中,俞智丽又何尝不是?——他们原本是白鸽,或者心如白鸽,但羽毛变黑了,他们再也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到底继续做鸽子,还是索性变成乌鸦?!
鲁建变成了乌鸦。他出狱之后每天跟在俞智丽的后面,如影随形,一如当年,不同的是,当年白鸽般的温顺柔情被乌鸦的不祥危险取而代之,他从一个渴望爱情垂怜的人变成了债主,要她为他八年所受的种种磨难买单;俞智丽确实买了单,她抛夫别女,像一只绵羊主动跳入了鲁建张大的嘴巴中。
两个不幸的人生活在一起,并没有得出负负得正的结果,而是变成放大镜,更清晰更细致地照见他们这些年承受的委曲、羞辱、痛苦以及绝望。他们想脱离苦海努力往岸上游时,总会有某种力量把他们重新踢进水里。
这样的小说,如此压抑,如此忧伤,宛如风寒露重的夜里,二胡曲调让人肝肠寸断。又如海水中的火焰,是激情与苦涩的交织。那种爱如同铁铅做的灯笼里面的一豆烛光。铅再黑再沉,烛光再小再微弱,但光还是光,光毕竟是光。
从某种民间立场上看来,俞智丽是一个扫帚星,和她走得太近的人都难免会沾上晦气。她的母亲因她而死,鲁建因为她而入狱,陈康可以为她杀人,王光福变成了小丑,连她的女儿也成了受害者,小小年纪已经开始郁郁寡欢。可她恰恰是以另外一副面貌出现在众人面前的,一个受害者,一个牺牲品,一个圣女。
“黑暗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来寻找光明。”这首诗在这里得到了验证。“不幸”把俞智丽打入了地狱,但她的精神在极度困扰、濒临崩溃边缘的时候,出现了一个大逆转,在黑羽毛壳子中间,一只白鸽破茧而出,在旧的俞智丽的身躯里面,诞生了一个新的俞智丽,一个圣女俞智丽。她第一次下意识地助人为乐是她去监狱探望鲁建回来的时候,当时,痛苦和负疚像一副绞索勒得她喘不上气来,于是她行动了起来,“不管什么人,只要她觉得需要她的帮助,她就会尽力而为,甚至愿意牺牲自己拥有的一切。”她的内心也因此而获得了安宁。
就这样,善良和仁慈变成了两只翅膀,在俞智丽与痛苦和绝望的对抗达到白热化的时候,帮助她完成了质的飞跃,她从苦难的反抗者变成了苦难的品尝者,并且慢慢地,品尝出了只有她自己才能感觉到的某些乐趣。
俞智丽是个很难让人定义的女人,她身上承担了太多的东西,饱满、丰盈、立体,这是一个在现实生活中很难想象、但在作品中熠熠生辉的人物,一部作品能有这么一个人物,就像一个房间点燃了一盏灯,她的意义是重大的。
《爱人有罪》有通俗故事的底色,却是一部非常严肃的作品——但同样也让人很难放弃,这部小说写得如此阴冷,撒旦的爪子清晰可见,不只把小说中人物的生活和情感抓得支离破碎,也不时地让读者汗毛倒竖、冷汗直流,可当你忍耐不了的时候,又会蓦然发觉,慈悲怜悯犹如一场棉花雪,早就把我们包围其间。
《爱人有罪》是一部有重量感的小说,是一部爱情小说,也是一部关于救赎和信仰的小说,以及,一部值得花时间来阅读和思考的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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