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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季、贺绍俊:一盏照亮私人空间的烛光

2006年第1期

我们习惯了以宏大叙事的方式讲述历史,因此站在历史巨人的面前,所有的普通小人物就显得微不足道。《小艳史》这个标题的含义却是要挑战这一既成的观念,小说的主人公柳杏林、安冬妮等不过是一名普通的教员或普通的护士,他们的命运只能任历史巨人随意掌控,可是读读他们的小史,而且是小艳史,你就会被这些小人物的执着精神所感动。
几个小人物的艳史发生在20世纪50年代。那是一个革命的年代,革命正在将万花筒式的社会统一为一种色彩、一种节奏。反思那段历史始终是思想家们热衷于做的事情,而且也成为小说家重要的资源,我们从很多反映这段历史的小说中感受到了这样的历史氛围:单调、沉重。这似乎是小说家们进入那段历史的最便捷的通道。《小艳史》的作者老张斌却是弃大道不走,而有意要从单调中寻找到五彩缤纷,因此我们在小说一开始所展示的历史场景中看到的就不是沉重而是艳丽:哈尔滨的冰天雪地,女护士安冬妮的美丽容颜,以及这个名字的异域色调,这多少让我们辗转反侧,这一点和当年的柳杏林少尉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柳杏林踏着他的那辆老坦克自行车,飞奔在冰雪覆盖的中央大街上,到城市的另一头去看望他心中的天使。他在舌头上弹三下,就是:安——冬—— 妮——。这不是为他一个人弹的,这是个共同的梦想,被人性的月光悄然照亮,闪耀着永恒的光泽。这是生命中一个有质量的过程,是我们每个人心头都曾有过的,并将铭记的篇章,只不过被老张斌称为“艳史”罢了。
可是,爱情从来就不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情,极度眩晕只不过是柳杏林之流生理上的征兆,不能说明你具有某种优势;真正有优势的,还是像协理员李有良这样的同志,他们没有头昏脑涨,他们也有自己的“只不过”——就是娶一个漂亮女人做老婆。所谓的生命啊,诗歌啊,“小资”情调啊,都扯不上太大的关系。不惟彼时,在任何时候,他们都是一股不可小觑的现实力量。老张斌叙事的“残酷”就建立在这个坚实的基础上。那个过程是多么美好啊,就像飞起来一样,而且异常炽热。实际上,这枚新鲜的带着温度的鸡蛋——是在高速飞向一块岩石。它愉快地飞着,对自己的目标一无所知。有没有过相似的经历并不重要,有对飞翔的渴望,才是最根本的。这也许就是小说的魅力,它唤起了我们,借助对历史的回顾,我们对自己有了某种新的认识。
一百多名“右派”被发落到一个蛮荒之地的沙石场集中改造。经过一场暴风雨中的装车“试验”,除掉了十几个,剩下的也残废大半;再加上一次洪水,基本上就把这些“人渣”、“臭狗屎”给消灭了。死到临头的柳杏林却“狗改不了吃屎的本性”,对爱情依然执着,“看到漂亮的女孩”仍然魂不守舍。这家伙爱唱歌,喜欢写作,有点胡思乱想,看起来不太正常。我们要说,这才是最正常的柳杏林,他没有被彻底扼杀。劳动改造和饥饿,没有摧毁他肉体上敏锐的感觉,在他“花岗岩的脑袋”里仍然有爱的火焰蠢蠢欲动。爱着,他就一息尚存。
有人难免就要诅咒那个年代,那个爱情被当做是奢侈品的年代,并指斥它是扼杀人性的罪魁。对这样的理性控诉当然要赞同。但依这样的思路解读一部文学作品,是不是切入口太“大”了呢?历史上的任何一件事情,和时代有关是必然的,政治的经济的伦理的法规的习惯的,在这些大的背景下面,我们还应该悉心倾听一下属于个人的声音。它细微却坚强,柔弱却执着。它是一朵充满了生命张力的路边的野花,它是一盏微不足道却照亮了私人空间的烛光。《小艳史》展示给读者的,就是这样的一朵野花,这样的一盏烛光。
相比于今天近乎泛滥的爱恋和发泄的情欲,《小艳史》所描述的爱情只算得是洒上的一点胡椒末了。可这正是它的感人之处和让人深思之处。当我们读到柳杏林们因为点燃了一盏爱情的烛光而使内心无比明亮时,也许会为今天的纵情寻欢而生出愧意。更重要的是,作者将几个小人物在政治高压下的命运坎坷命名为“艳史”,这本身就具有意味深长的反讽,它促使我们更好地反思那段历史。
有人称《小艳史》这部小说“是一曲表面轻松,不无幽默,但骨子里隐含了血泪的青春挽歌。”这个评述简单明了,起码是道出了它打动人心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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