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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耀华:从此岸到彼岸

2005年第3期

王安忆最新长篇小说取名“遍地枭雄”。枭雄与英雄一字之差,都是雄起。四个字偏正结构,她在后记中说,本意“更在‘遍地’两字”。
就是说处处雄起。
也的确如此。江湖上藏龙卧虎,高手林立,或者说知己知彼,你能想到的事,别人也都想到了。同样,小说界也是高手如林。
小说家将同行看成对手的有海明威式的玩笑:一拳或几拳先把屠格涅夫打倒,然后再打倒莫泊桑、亨利•詹姆斯之流;小说家将自己看成对手的,就是挑战自己,超越自己,自己打自己。
一个多月前的一个上午,出版界闻人萧关鸿带我去王安忆家里,把我介绍给她。我给她看束钧设计的《遍地枭雄》封面。红色右中开窗的封面。日本出版家井狩春男说过,最有力的颜色就是红与白的组合。
“遍地枭雄”也蛮有力道的。作者写的是江湖上的故事,与她以前用的题材又有不同。以这类通俗题材编织的故事,部分“高雅”人士不爱看,而喜欢看的人却更多。因此,这类故事有的是,也容易倒胃口。多了,玩不出新花头了,就会让人倒胃口。
但通俗题材经过纯文学审美的处理,味道会不一样。用通俗材料来建造纯文学大楼,这是纯文学作家在创作上的又一种路径:体贴普通读者,无阅读障碍,顺着通敞的楼梯一层层往上走。仍然是往上。
忽然听到一声凄厉的惨叫,上去一看,并不是一个人倒在了血泊中——此话是二十年前在上海作协西厅听课听来的,记忆犹新。意思大概就是不通俗与通俗的区别了。现在想想,其实制造意外也是一种通俗模式,百姓喜闻乐见。
《遍地枭雄》主要人物毛豆是上海郊区征地农户家的孩子,高中毕业后几经择业,最后选择了开出租车。圣诞夜遭遇劫车是他的人生转折点:他是受害者,却渐渐地为施害者大王这个人所吸引,鬼使神差地与劫车人交上了朋友,跌入黑道。
这种“出游”的母题,将一个人从常态生活引到非常态生活的想法,在王安忆的脑子里“由来已久”。王安忆说,她写得很慢。
说得实在。
想象是一回事,写起来又是一回事。世界空间大,想象的空间更大。你可以瞎七搭八随便想,但心到手到,心想事成,写什么像什么,是要“自己打自己”的,蛮难的。王安忆在每个时期都有不同题材、意思和味道的小说亮相,这让我想到了美国人喜欢把他们几所名牌大学称之为“常春藤”。
在王安忆家里,我在想,《遍地枭雄》就是在这里弄出来的吗?很常态的居所,在这里无法体验江湖生活,但写出来却很像一回事,像真的一样,触动你,给你一种别样的心灵世界。具有挑战性,是文学想象力和借助理性的渐变能力成就了这部长篇小说。
还是回到小说的本身。受害人毛豆居然为施害者所吸引,与他们交上了朋友。有点意外,匪夷所思;需要一步—步踩实。重在落草的过程。
大王吸引和罩住三个喽罗的,是他的“雄心”和智商。他们在一起玩“叙事接龙”,由一个事端,一节一节往下走,看谁能走多远,又看谁能刹住尾。大王开了一个头,有点像侦探小说的开头。二王接了下去,然后是三王,然后是毛豆,再回到大王这里,第二轮开始。谁接得好不好,看大王的表情就知道。二王说,刑警到宾馆探头录下的影像搜索,搜索到几个模糊的画面,仔细辨认,忽然就觉得面熟。是谁?大王拔声问道。三王接着说,是本地高官与女主持人。大王靠回到椅子上,吁了一口气,几双眼睛都看着大王,显然大王是失望了。大王叹息道,错是没错,可毕竟不高;高官与电视人瓜葛,是典型的小报风格。
大王高是高了一点,知己知彼,也知道要雄心勃勃就不能近女色,“落入窠臼”。
《遍地枭雄》是王安忆小说中的另—种高度。她二十多年如—日,让她的小说不断高上去。她超越自己,却“自己不打自己”,万变不离其宗。相信小说中人物“此岸到彼岸”的“过渡”,没有捷径可走,不料,却有惊人的表现——
大王的三个喽罗曾在魏家桥的剃头铺子住过—夜。前两天为他们剃过头的铺主见三人来看他,非常热情,要留他们喝酒住宿。他们不好意思,去买了一些熟食,—瓶洋河酒;为了表示对主人的敬意,也是做客的礼数,买了—件礼物:—条小狗。晚上喝完酒后,客人睡里屋,铺主睡外屋。但睡到半夜他们三人出来了,因为三王发现了铺主藏在里屋墙洞的一卷钱,就把它拿了。他们以为铺主熟睡着不会在此刻醒来,偏偏铺主长着类似蝙蝠一样的器官,能接受空气震荡的音波,他睁开眼睛,见客人要出门去,不由得说出一声,别走!他万万没想到这一声“别走”会引起如此迅疾的反应。二王自己也都想不到出手如此之速,就好像预先勘察过似的,他一搭手,就抄起镜台上的剃刀,送进铺主的怀里,小狗“叽”一声跳下床,仰头看着它的新主人,铺主脸上留着殷切的挽留的表情,眼睛,陡地深陷下去,一下子没了底。三王和毛豆一起拉住二王的手,结果却是二王将剃刀再往里送了送。
枭雄不是英雄,善恶一步之遥。惊心清醒。

2005年5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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