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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淑敏:生命依然值得珍重

2007年第6期

  人活着就是力量的向前。安宁是一种成长的能量。悲怆是一种结束的能量。
  那么,爱情呢?
  爱情是需要思忖的。它可以温暖也可以寒冽,全看天气的变化和手心的温度。
  请假想一滴炙热的水,经过层峦叠嶂的岩石过滤,坠落了30年,那么,它会变成什么样子?固体的部分已经悄然堕积,凝结成了洁白而坚硬的钟乳,正在飘落过程中的那半滴液体,澄清得如同天使的胶水。
  “鲜花手术”写的是很多年以前的爱情。高亢的热度已然趋向常温,缤纷的色彩像标本,虽然艳丽却不再拥有充沛的水气。没有了耿耿于怀的怨怼,没有了曾经咬牙切齿的绞杀,有的只是描述和再现,悲悯和感伤。我愿用最轻柔的声音在你耳边讲述这个过去的故事,只为留下岁月的印痕。
  人凡年轻的时候,荷尔蒙都是汹涌澎湃的,从远古到现在,概莫如此。这是生命得以延续的物质保证,它神奇和难以克制。然而,在这一切之上之外,还有时代。万物的发生自有其道理,人是不可能脱离时代而独立穴居的,便有了连接和规则。在这些锋芒的挤压之下,依然顽强地滋生着爱情和结晶,没有对错,只有命运。
  多年前的一夜,在异国皎洁的月光下,我同随行的女译员讲了这个故事,她年轻的脸,比月华还要滑润,缀满了感动。她说,你一定要把它写出来,让更多的人知道。我说,和我一样年纪的人会懂得这些,但年轻的人,能明白吗?已是很久远的事情了。她反问,还能有什么?比爱情——更久远?
  从那以后,又过了许多年。对于年轻人是不是爱看,我是更没有把握,却也渐渐淡然。终于,决定把它写出来,因为曾经的激情和眷念。打开电脑,敲出小说的名字——“打起黄莺儿”。出版的时候,出版者说当今的年轻人,没有多少人知道这句古诗,希望我能改一个更明朗的书名。我半信半疑,做了一点小小的调查。我问一个年轻人说,如果有一本书,叫作“打起黄莺儿”,你听到后会猜想到它是怎样的内容?那青年说,这本书是谈动物的吗?要不就是环境保护?
  这是一个虚构的故事,最主要的部分来自我的医学生涯。我尊崇白色,白色是有灵魂的颜色。白色在不同的季节里,有不同的味道。冬的白是峻厉的,透着拒人千里的骄傲。秋的白色是丰腴的,有成熟的慵懒和饱满。夏的白有点不坚定,它的不纯粹,是因为被太多其他颜色的诱惑晕染了。春的白是清净和单薄的,澄澈的荧光还没有完全秀出来,带着未曾褪尽的稚嫩的象牙色……医术,是白色的大本营,尤其是手术时,目之能及的所有方向都是白色,除了鲜血。
  我于是把这本书叫作“鲜花手术”,书中写了一场手术,它却不仅仅是白色。在鲜花和香氛笼罩下的现场,凄美到近乎庄严,白色的真谛中隐含着爱与慈悲。我有时会看着自己的双手发呆,心想这双手,做过很多次手术,拯救过若干条性命。我的手指触抚过白色手术单下卧着的女子,梳理过她们滴血丛生的躯体,碰撞过她们百孔千疮的灵魂。
  无论有多少鲜血和磨难,有多少冷霜和朔风,爱总会开放,摇曳万种风情。爱是一种拔地而起垂直钻天的力量,永在匍匐的尘埃之上。不仅仅是双性之爱,还有母子之爱父子之爱,还有战友之爱同侪之爱,当然,还有故国之爱,都是无敌。
  期待这小说变一枚小小琥珀,藏着曾经青翠欲滴的枝蔓和生龙活虎的甲虫,凝视着今天。人生虽满目疮痍遍地萧瑟,却终究仍值得珍重,凋敝的只是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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