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型文学双月刊/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记录、见证当代中国长篇小说创作和出版态势,为历史存档
官方微博 网上购刊 长篇小说选刊微信
您的位置: 长篇小说选刊 > 创作谈

聂华苓:我始终是那么胆小地揪住现实

特刊3卷

  我的故事多半是由母亲那儿听来的。我常常捧着一杯茶,坐在她卧房的椅子上,听她闲谈往事,琐琐碎碎,没有条理,没有头绪。我忽忽悠悠地听着,也许根本没听进去,人的思想有时真像有鬼似的,要抓也抓不住,东飘一下,西飘一下。母亲也不理会我听不听,自顾自讲得很有劲。有人听你讲点什么总是好的。我常常在这种半睡眠的状态中,突然为母亲的一句话震动了,清醒了。《失去的金铃子》也就是在这种状态下得来的。
  抗战期间我到过三斗坪,那时候我才十三岁(小说中的苓子是十八岁),没想到多少年后,那个地方与那儿的人物如此强烈地吸引着我,使我渴望再到那儿去重新生活。也许就是由于这份渴望,我才提起笔,写下三斗坪的故事吧。在回忆中,我又回到那儿,又和那些人生活在一起了。我仿佛又闻着了那地方特有的古怪气味——火药、霉气、血腥、太阳、干草混合的气味。
  我们在三斗坪与一家姓方的人家住在一起,屋前有条溪水,屋后靠着山。房子大是大,因为没有窗子,在大白天也是黑黝黝的。一间空屋子放着一口空棺材,是房东为老人特制的楠木棺材,准备他百年之后用的。天一黑,我就不敢走出房门,在幽暗的桐油灯下,总会想到那口空棺材,想着人死后躺在棺材里的样子,也许是弟弟,也许是逝去的父亲,也许是我自己,也许是——是母亲。只要一想到母亲,我跑多少里的夜路,也要找到她,证明她是好好活着的。我从小就没安全感,觉得自己随时会变成孤零零的一个人。在那种时候,假若母亲在,假若方家三嫂在我们房里聊天,我就会安安稳稳躺在被窝筒里,感到满足而温暖。屋子外面是一片寂寥的黑暗。
  《失去的金铃子》中的巧姨就是方家三嫂的化身。她纤瘦的身材,不老实的大眼睛,常常含笑瞟你一眼,说话声音有点儿沙哑,有点儿嗲味儿,我就喜欢听她讲话。方老头,大块头,蓄着一撮白胡子,满脸红光,很像我爷爷。方老太太一年四季躺在床上哼哼唧唧,至今我也不明白她究竟得的是什么病,她仿佛随时会死去,我就想象过她躺在那口空棺材里的样子;僵硬花白的脸,嘴里衔着她手上戴着的珍珠戒指。但抗战胜利以后,据说她还活得好。他们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在下江娶了个离婚的女人,老头子不赞成,小两口住在另一个地方。小儿子就是三嫂的丈夫(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喊她三嫂),抽鸦片烟,矮小的身材,哈着腰,蜡黄的脸,却有一双清秀的眼睛,我想他若身体康健,应该是个漂亮的男子。
  我去三斗坪一年之后就一个人到重庆去升学了。抗战胜利后,我才听母亲说,方家三哥死于精神病,三嫂已剃发为尼,还来过一封信,拜托母亲照顾她的儿子。一天傍晚,我与母亲聊天,不知怎么就谈到方家人身上了。母亲突然想起一件事:方家三哥死后,三嫂差点和人私奔了。和谁呢?和一位年轻的县长,他还是父亲的学生呢!直到他们打算私奔的前几天,才将实情告诉母亲,无非是希望母亲帮助他们。那位县长有太太,又是个地方首长,要与三嫂私奔,不是件容易的事。但没等到他们走掉,县长就因为贩卖烟土的罪名而被枪毙了。
  小说写好之后,我再拿起最初的大纲来看,自己也觉得可笑,小说与大纲完全不同了。三斗坪成了我自己的小天地,那些人物也变样了,但是,无论如何,我始终是那么胆小地揪住现实的,正如纪德所说的:“我的小说家想躲避现实,但我自己,我将不断地使他正视现实。”
  我就这样写出了《失去的金铃子》,写出了苓子这个角色。
  苓子是我吗?不是我!她只是我创造的。但是,苓子也是我!因为我曾经年轻过。  

引用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