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型文学双月刊/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记录、见证当代中国长篇小说创作和出版态势,为历史存档
官方微博 网上购刊 长篇小说选刊微信
您的位置: 长篇小说选刊 > 创作谈

阿来:为了明天而记录昨天

特刊2卷

 可能,这个故事因为时间跨度长,显得有些头绪纷繁;也许,因为作者在小说写作中,总希望故事有更丰富的含义,会有意识地逃避单一的意义指向,会被人看成是语焉不详。就这个故事而言,我想自己对那个特殊时代的所谓政治对于人的异化是特别关注的;同样,对于今天几乎无处不谈的生态问题也是非常关注的——这个在今天显得重大而迫切的问题其实早就存在了。在肤浅地热谈中国传统文化的今天,并不是念动“天人合一”的咒语就可以遮掩掉我们文化基因中对于环境问题的漠视,比如黄河流域生态的全面衰败并不是这几十年间才发生的事情。与之相关的还有,在大一统的文化观念支配下,对于文化多样性的冷漠或拒绝。
  这些问题并不只是在《荒芜》这篇小说中才予以表现。诸如此类的问题,我在《空山》中,一直都给予深切关注与呈现。《荒芜》只是长篇《空山》的第四卷。当《空山》完成时,一共会有六卷的篇幅。是的,这些问题,我在《空山》这部小说中一直都在思考与探讨。我也非常明确,这些内容上相互关联,故事却各自可以独立的每一卷还应有一个其他各卷未曾接触的主题。这个主题是随着历史的进展而渐渐显现的新的现实问题。那么,《荒芜》关心的是什么问题呢?很简单,土地问题。这个问题过去是问题,至今仍是问题,而且一直是决定中国社会安定与否以及能否健康发展的大问题。但在不同的时代,自有不同的原因与表现,并在不同的地域有不同的特点。
  在这个故事中,两个主人公一个是长征中负伤掉队的流落红军,一个是文革中成长起来的先进青年。如此不同的两个人却有深刻的共同点。他们都是被自己并不理解的政治大潮席卷的小人物,命运都因这种卷入而发生了巨大改变。但他们都在一个看似无力自主的过程中,复活了一个农民对于土地那种最深刻的情感。这是从虚妄状态向一个人最基本情感与立场的回归。
  是的,这只是我正在写作的作品的一个组成部分。这也是一种新鲜的经验:一部作品尚未全部完成,却又不断在发表,发表的同时,常常还需要作者自己出来说点什么。其实,要说的话,都已经在这个故事中了,另外再站出来说什么,自己也觉得没有什么意思,而在聪明的读者看来,这个作者要么是过于饶舌,要么是有些愚蠢。写下这段文字的时候,我正在写作《空山》的第五卷。我喜欢四处走动着写作,喜欢在路上写作,喜欢在跟我书写的故事背景反差强烈的环境中写作,所以,我四处走动时都背着电脑。在不同的环境里,我都沉浸在故事中间,都被一种巨大的力量束缚在我其实已经离开许久的土地上。去年秋天,在法国西部平静的乡村,我一边游览,一边完成《荒芜》的最后部分。异国乡村的宁静平和真的让我钦羡不已。我进行着自己笔下有些残酷的沉重故事,同时,在电脑中记下关于异国土地的随感:
  “地,收割后翻耕了松弛下来的地,休耕中依然沉睡的地。”
  “树。橡树。栗子树。杨树。白桦树。杉树。苹果树。柏树。或者稀疏地站立在原野中,或者密集地簇拥在浅丘上,河岸边。那些结果的树都果实累累,树叶还很茂密,盛夏里那种浩大蓬勃的声势已然不在了。没有委顿,但已经在飘零的边缘,这个时候,树会沉思。沉思的树会有一种庄重的收敛的美。在一个夏天骄阳下的喧哗后,却在秋风中陷于了沉寂……”
  “秋收之后的大地显得懒洋洋的。秋天,大地要休息了。”
  “但这是在我们自己的乡村很难看到的情形,吾国的大地因为那过重的负载从来不得休息。但现在,我高兴地看到开始休养自身的大地。我那在紧张书写中的身心也随之松弛下来。”
  我真正的希望是,在我们自己的国度,所有关于土地的焦虑与紧张,在可以期待的某一天,终于可以松弛下来。
  那些已经写下的故事和将被写下的故事,不是挽歌,不是怀旧的感伤,而怀着对明天美好的祈愿,描述已经或正在经历的艰难的变革与成长。《荒芜》也绝不是一个偏远地域孤独的经历,更不是一种异族文化的荒诞传奇,那的的确确是我们不能遗忘的共同记忆。

引用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