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型文学双月刊/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记录、见证当代中国长篇小说创作和出版态势,为历史存档
官方微博 网上购刊 长篇小说选刊微信
您的位置: 长篇小说选刊 > 创作谈

王刚:为好人祈祷,为恶人说情

2005年第2期

在构思《英格力士》的过程中,我的内心里曾有一度充满了残酷的东西。它们真的象是春风和细雨一样,天天滋润着我的灵魂还有我的脸。
我的童年充满暴力。我看见了很多大人在打,他们动粗的方式有时能发挥到极致。滚动着热气的沥青可以朝人的脸浇过去。那人已经躺地求饶了,可是还有人用大头棒朝他的肚子猛击。逼迫他们或者喊打倒王恩茂,或者喊打倒武光,还有伊敏诺夫。我看见那些高大的红卫兵们把一个女老师打死后,还拖着她在学校游走,就象是我们这些孩子们在乌鲁木齐冬天的雪野里拉着自己的爬犁一样,让一个女人死后苍白的脸暴露在阳光下,那真是阳光灿烂的日子,最后把她扔在厕所旁的垃圾堆里,还不让别人收捡她的尸体,直到这个平时温文而雅的女老师即使是冬日里也变得臭气熏天。所以,现在每当今天有的人红卫兵情节很重的时候,我就想起来他们杀人时的样子,就觉得不是我的记忆错了,就是他们的记忆错了。我们那儿有一个叫七一酱园的地方,那儿有一个大院,旁边就是喧哗的乌鲁木齐河,河边有一个大棺材,有一个人连续好几天跪在那个棺材前方。里边是什么人?外边的人为什么要对他下跪,他下跪是为了忏悔吗?忏悔是什么?被人逼着作出的忏悔说明了什么?是不是在每个时代里都有人逼着另外的人进行忏悔?
在我的童年里,我家旁边的猪圈里,总是发出杀猪的惨叫,震天动地,不知道那声音有没有传到北京,而与此同时,大人们经常自杀,那时整个乌鲁木齐都飘着一种薄荷的清香,大人们死后的舌头总是和猪舌头一起朝我伸过来,多年以后,我在超市里,总是分不清那是猪的,还是人的。
在我的童年时,我们这些五六岁的孩子在教室里对于老师的批斗会上,当灯关上时,也会忍不住地冲到老师身边,在黑暗中,拼命踢她的肚子。
以后,不让打人了,我们就开始折磨动物。记忆中有一只猫,让我们从楼顶上往下扔,没有摔死,大孩子就说:猫有九条命。然后,我们把偷来的汽油浇到猫的身上,点着,看着猫在黑夜中燃烧。
梅耶霍尔德说如果在剧院里的排练场找不着他,那就去看看周围有没有人在吵架,他说他喜欢看吵架,他说那能更多地看清人的性格和本质。梅氏最后被人打死,而他的妻子也被人捅了四十多刀。梅氏在有着悠久艺术传统的苏联人之中的悲剧是不是与它喜欢看吵架有着内在的联系?

十二岁那年我开始吹长笛,那是很女性化的乐器,它的声音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动情精神,我吹过巴赫,德彪西,莫扎特,鲍罗丁等人的作品,直到现在每当听到我曾吹过的莫扎特的C大调和D大调协奏曲时,我的内心里都充满了怀旧的情感,可是这么些年来,我在自己写过的小说和散文中却从来羞于提那些我所熟悉的西方作曲家的名字。就好象那一切真的很丢人。在二十多岁的时候,我可以毫无顾虑地说起米沃什或者享利米勒,却羞于提到莫扎特。我回想起那个少年背着长笛走在乌鲁木齐的街道上,泥泞的地面在春天融化的雪水中处处反着光,十几岁的我在那时就发现自己内心里充满着莫名的忧伤。如果你们象我一样从小就熟悉莫扎特长笛或者黑管协奏曲的慢板乐章,那你就会理解我说的是一种什么样的忧伤。
所以,我很宽容自己为什么快要动笔写《英格力士》的时候,我的内心里却充满了软弱和卑微的东西。我才理解了为什么我那么热爱我的英语老师以及他的林格风英语。所有那些残忍我都不愿意过份地提及,一方面是由于它们被满是伤痕记忆的人写的太多了,受难者的脸和施暴者的脸由于早先的文学过于纵情的描写,而显得无限清楚,似乎中国的悲剧全都是由于好人太好了,坏人太坏了……这种描写让我内心反感。另一方面我感到莫扎特与我共同的忧郁包容不了属于那个时代的轰轰烈烈的往事。
特别想说说《英格力士》中的父亲,他是一个悲情人物。值得注意的是我认为他的悲剧不光发生在伤痕的时候,在我的笔下,每一个时代都在给他带来新的伤痕。在这部折磨我好几年的小说里,我为好人祈祷,为恶人说情。随着时光的流逝,我的脑子真是越来越糊涂了。
面对现在十四五岁十六七岁青春洁净的皮肤(尽管在我童年里的记忆里,那时这么阳光的少男少女就已经会杀人了)我已经越来越多地发现了在自己身上显现出情不自禁的老艰巨滑。于是,回忆中的温暖和仁慈就更是那么能打动我。在写这部小说时,我经常停下来等待,一方面我盼着新的细节到来,另一方面,我想仔细地体会一下,一个类似于象我这样经历丰富思想复杂的人,究竟能不能被《英格力士》的主要品质所打动。

引用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