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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震云:吃瓜能有多快乐

刊于:《长篇小说选刊》2018年第1期

吃瓜能有多快乐

刘震云

  腾讯文化:请用几句话,介绍一下你新书的内容。
  刘震云:四个素不相识的人,农村姑娘牛小丽,省长李安邦,县公路局长杨开拓,市环保局副局长马忠诚,四人不一个县,不一个市,也不一个省,更不是一个阶层;但他们之间,却发生了极为可笑和生死攸关的联系。八竿子打不着的事,穿越大半个中国打着了。于是,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深陷其中的人痛不欲生,看热闹的吃瓜群众却乐不可支。
  腾讯文化:为什么要用“吃瓜”这个词?
  刘震云:“吃瓜”是网络用语。网络为何把“吃瓜”和看热闹、围观联系在一起,一开始我也想不明白。后来揣度,大概是看在眼里,甜在心里吧。大家爱看热闹,是因为生活中不缺戏看。戏剧在舞台上已经没落了,但惊心动魄的大戏,一幕幕搬到了生活中。从这个意义上,这是“吃瓜”的最好的时代。
  腾讯文化:这本书,和你以前的写作有什么区别?
  刘震云:以前书中的人物关系是可见的,这回书里的四个人素不相识,主要是写人物关系的空白。这在我以前的作品中没有过。
  进而,以前的主人公是作品里的人,如《一地鸡毛》中的小林、《温故一九四二》中的三百万灾民、《一句顶一万句》中的杨百顺和牛爱国、《我不是潘金莲》中的李雪莲,这回主角是吃瓜群众,但吃瓜群众并没有出场。也就是,这回写的是没写的那部分人。
  还有一部分吃瓜群众是谁呢?就是看这本书的读者朋友。看他们读了这本书,对作品中的人物如何幸灾乐祸。
  从这个意义上说,这是我最幽默的一部小说。
  腾讯文化:说起幽默,你的黑色幽默尽人皆知,我读了这本书,书中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就不说了,单说一些细节,譬如妓女装处女,洗脚屋钓鱼执法,也让人啼笑皆非。
  刘震云:结构需要想象力,细节我从来不瞎编。因为我跟“吃瓜”群众一样,每天睁开眼,这样的细节在路边俯拾皆是,我随手就能捡起一些,何乐而不为呢?我曾经说过,我是中国人里最不幽默的人,但生活的幽默从不止步。从这个意义上我想说:感谢生活。
  腾讯文化:在这部书中,你正面描写了贪官和腐败,写得特别人性和感人,是对他们也怀有“慈悲之心”吗?
  刘震云:腐不腐败是生活中的事,到了书里,他就是一个人物。就算在生活中,贪官也不都是面目狰狞,倒是文质彬彬和温良恭俭让的居多。再说,腐败不是多么痛苦的事情,权钱交易和权色交易会给人带来欢乐;他们之间也不都是忘恩负义和过河拆桥,也有肝胆相照和生死相托的情谊。如书中的省长李安邦和房地产商赵平凡。
  把你放到那样的环境,你会不会腐败?我看也难说。
  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环境?倒是我们应该思考的问题。
  腾讯文化:与你过去的作品比,在这部作品中,性是不是写得多了些?
  刘震云:如是作者在说,一句都多。只因这部作品写到了那个职业,性是她们的日常工作,写几笔工作是如何开展的十分正常。
  腾讯文化:你作品的语言越来越简洁,短句居多,基本没有形容词,但生动而深入,有独特的意蕴和味道,闭着眼睛听,也能知道是刘震云的作品,这是你有意的追求吗?
  刘震云:不用形容词写作,不是我有意的追求,只是觉得那样写作太偷懒了。写作品,又不是写微信。
  当然,简洁本身没有价值,能把简洁写得比复杂还要丰富,就算在语言上有些心得了,也就是平常说的话里有话,弦外之音。
  在这本书里,也出现过一句话一章的情况。那是因为,上一章暴风骤雨,写了二十多页,这一章:“一年过去了。”一页,就这一句话。这是节奏使之然,也是字与页之间的力量,也是起承转合的力量。
  腾讯文化:作品中,如李安邦儿子的车祸案,杨开拓成了“微笑哥”和“表哥”,马忠诚身陷洗脚屋,与现实生活中的事情有些巧合,是有意的吗?
  刘震云:对这些事情的引用是有意的。当然,不用它们也无所谓,它们在作品中只是几个细节,不起主体和结构的作用;只是现实中发生的这些事太幽默了,不用有些可惜;顺手牵羊用了,这几头羊大家都熟悉,也增加作品的真实性。
  当然,增加作品的真实性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隐藏在这些事情背后的道理是什么。如《温故一九四二》,通篇用的都是真实的资料,但不是为了展示饿死三百万人这场灾难,而是这场灾难,给灾民提出了比饿死更重要的问题:当你快饿死的时候,日本军队给你发放军粮,你吃还是不吃?
乾隆皇帝说,《红楼梦》是明珠家事。是不是明珠家事不重要,重要的是在《红楼梦》里,它已经变成一块石头和一株草的故事。
  所以在题记中我引用了我三舅的话:如有巧合,别当巧合。意思就是:别把这些巧合当回事,仅供吃瓜时一乐。就像吃饺子时,又蘸了点醋一样。
  腾讯文化:这本书的首印数已达九十万册,这在中国作家中并不多见,你怎么想?
  刘震云:我的书,三十年前,也就印三千册。印数重要,说明读者对你的承认;但人家承认的是你的过去;比印数重要的,是你这次写好没有。如没写好,卖的越多,越是骗子。
  腾讯文化:如何看待现在的自己?
  刘震云:我的写作刚刚开始。这话不是虚伪,仅仅是对于写作,我刚刚咂摸出一些新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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