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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梅森:向老巴尔扎克致敬

刊于:《长篇小说选刊》2017年第3期

向老巴尔扎克致敬

周梅森

  老巴尔扎克是个好作家,却不是个好商人。他一生从事过许多生意,从印刷铸字到香脂肥皂,都以失败告终。商海沉浮,让老巴尔扎克尝够了破产、倒闭、清算、负债的痛苦。在他同时代的作家中,大概没有一个人像他那样,对金钱有如此深刻透彻的认识和感受。一连串的厄运和失败,使他在生活体验上比任何同时代作家都富有。这些倒霉的经历为他积累了广博的知识,让他及时窥见了法国社会的种种奥秘,看到了资本繁荣景象下的种种罪恶,成就了一部伟大的《人间喜剧》。少年时,我在一片文化荒漠中迷上文学,就是因为一本《巴尔扎克传》,直到今天我年过六旬,仍没忘记巴尔扎克在拿破仑塑像下刻下的那铿锵的字句:你用剑未完成的事业,我要用笔来完成。
  巴尔扎克的笔征服了世界。《人间喜剧》描绘了十九世纪前期法国封建主义和资本主义交替的历史时期的壮阔的社会画卷。这个时期的特征是金钱至上,金钱取代了荣耀的贵族头衔,崛起的资产阶级历史性地走上了法兰西社会政治舞台,他们通过各种方法和手段达到占有财富的目的,不惜欺诈和暴力掠夺。巴尔扎克以敏锐的观察思考和沉浮其间的深刻体验,在《人间喜剧》中为我们塑造了高老头、葛朗台、拉斯蒂涅、吕西安、伏脱冷等一个个经典的文学人物形象,为批判现实主义文学奠了基,对后世的现实主义文学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我生亦晚,无缘目睹二百年前巴尔扎克描绘的变革中的法兰西社会图景,但似曾相识的图景却在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中国看到了。
  和老巴尔扎克一样,我也赶上了一个急剧变化的时代,经历着一个东方大国的经济崛起过程。而且我也执迷商海,从年轻时在《房地产法》还没出台时就参股集体房企搞房地产开发,在邮票大的土地上盖房,到今天证券市场上的投资。坦白地说,我比巴尔扎克幸运,虽然其间有过不小的挫折和失败,甚至差点儿倾家荡产,但不像巴尔扎克那么悲惨。我分享了中国崛起的成果,虽没暴富却也获得了财务自由,至少无须像巴尔扎克那样,靠写作靠挣稿费去偿还积欠的债务。当然,今天靠写小说来还债几无可能,自己能填饱肚子就算不错了。
  老巴尔扎克一生受到金钱的压迫,很关注金钱秘密,我从一个禁欲时代走进一个物欲横流的时代,也很关注金钱的动向。我很吃惊地发现,金钱在中国历史上似乎从没获得过如此赫然的荣耀:今天的人们为了捞钱占有更多的财富,可以如此不堪地相互欺诈掠夺;各种面目可疑的主义和主张的屁股上总打着金钱的烙印;一切都赫然产业化了,包括教育、文化和医疗卫生;或粗糙或精致的利己主义者遍布人世间。金钱至上,笑贫不笑娼,世道人心被搞坏了。
  尤其不能容忍的是,腐败官僚们的贪婪和无耻无底线到了令人瞠目结舌的地步。上至国级副国级领导人、部长、将军,下至处长、科长、小办事员,老虎苍蝇都出来了,腐败事件层出不穷,前腐后继不再是民间的一句玩笑话,而是当今中国的一个严酷事实。新一代领导集体在这严峻时刻奋起反腐,赢得了党心民心,让我不能不关注。
  老巴尔扎克认为,作家必须关注现实生活,使其成为所处社会的风俗史家,不仅要摹写社会现象,还要阐明产生这些现象的原因,指出人物、欲念和事件背后的深刻意义,创造出典型人物。他还特别强调指出:艺术必须为社会服务,艺术家不仅要描写罪恶和德行,而且要指出其中的教育意义——艺术家必须同时是道德家和政治家……
  这些主张在新派作家眼中或许已经老旧不堪,但我至今仍奉若神明。巴尔扎克和他的批判现实主义主张影响了我一生的创作。从早年写历史,到今天写现实: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当代现实终究也会成为历史。我觉得巴尔扎克对我来说有一个重要意义,那就是其作品对历史和社会的巨大思考量的追求。当代作家多如牛毛的作品中还有几部具有《人间喜剧》那种对社会巨大思考量的作品?又有几位作家还把对社会的思考量当回事?丹那认为,对于事物有总体观是高级才智的标志。现在的长篇小说似乎不需要对事物的总体观和总体把握,不需要生活积累,也不需要深刻思考,以为脸盆浴缸里制造的波澜就足以入书成说,长篇小说门槛变得很低。有评论家指出:这样的局面如果成为主流,长篇小说将难以完成本来的文化功能,变得徒有其名。
  容纳社会现实的巨大思考量的长篇小说是需要力度和力量的。就《人民的名义》的创作来说,它需要对这个时代的纷杂的政治社会现象做出思考和呼应,对腐败成灾的现实有批判的勇气,还要鼓荡起人们的豪情。在创作中,我忠实现实主义的原则,力图发掘出人物、欲念和事件背后的意义,尽力创造出典型人物形象。从人性上挖掘,根据人物的成长环境,写出特定的人物命运,道出社会各阶层芸芸众生对这个时代痛彻心扉的感受。对正反两方面典型的刻画——像沙瑞金、侯亮平、高育良、祁同伟,以及社会各阶层人物的描绘,像郑西坡父子、蔡成功、高小琴等,力求使这部小说的文学人物画廊不断增量。不必讳言,我一直有英雄情结,对侯亮平、沙瑞金、李达康、易学习这些人物的塑造,就是要复活人们心中的英雄审美情结。文学评论家汪政在评论《人民的名义》时指出,以英雄人物为引领,对社会全景式的反映和富有哲学意味的反思使得长篇小说再次显露出史诗的光芒,这无疑是一种崇高的美。感谢汪政先生的及时肯定。
  谨以《人民的名义》向老巴尔扎克和他的不朽主义致敬。

2017年3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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