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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耕玉:经验是超然的一个整体

刊于:《长篇小说选刊》2017年第2期

经验是超然的一个整体

姜耕玉

  这部小说缘起于我的经历和感受,而写作过程并非顺利,这不仅由于我缺乏井喷式的才华,更在于对“文革”记忆的把握与控制的不易。这一反复的过程,既是对经历感受的重新认识和深入掘进,又是对记忆碎片的取舍与整合。
  这一段青春记忆是刻骨铭心的,而一旦进入创作就变得茫然。这关涉到经验是客观的,还是主观的?
  如果从经验的客观性方面,记载这段非正常的激情年代的生活、高昂情绪、愤怒、暴力语言、打斗或肢体摩擦等,很难达成小说叙事的节制和张力。艺术的魅力在于“不到顶点”,“到了顶点就到了止境,眼睛就不能朝更远的地方看,想象就被捆住了翅膀,因为想象跳不出感觉印象,就只能在这个印象下面设想一些软弱形象” (莱辛《拉奥孔》)。所谓“软弱形象”,就是不能给予读者联想和想象的一览无余的低品质形象。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后期,有过这样的小说。即使表现平常生活,如果拘泥于真实的经历和感受,也会束缚自己的艺术创造力。
  如果从经验的主观性方面进行人物设计和想象,去演绎这段历史,那么要表达的思想再深刻,也往往会由于人物故事没有现实生活的根基,而不能赋予作品艺术的真实性与时代感。
  经验,既不是纯粹客观的,也不是纯粹主观的,它是人与环境相遇出现的,作家的经验是在社会历史生活与现实存在中获得的,对人生和生命的独特体验。小说的意义在拥有所体验到的对象时呈现自身。这种“经验”是第一性的,而一切关于自我、对象的意识、思考,都是在“经验”的土壤上生长起来的。
  这种“经验”超越主观与客观的二元对立。它是感性的,领悟的,具有扩张和发掘的无限可能性。
  这种“经验”是动态的,现时的。真正鲜活的经验,具有前瞻性,乃至具有超前和先知先觉的特征。
  这种“经验”是灵感的资源。有了创作冲动,不一定能够写出好作品,只有因拥有了这种“经验”而引发的创作冲动和灵感,才可能是成功的起点。
  这种“经验”,伴随作家的敏锐感知而闪现深刻的意蕴,伴随作家的直觉想象力而获得包孕和再生的可能性。
  这种“经验”是浑然的整体,大浑为一。它隐藏有内在的潜能,提供了“注彼而写此”的可能。
  这种“经验”是一次的,一次经验是一次重要发现,是开启一个艺术世界的钥匙。

  从创作的反复和教训中获得对“经验”的这一理解,不能说已付诸文本,只能说有了一种创造的自觉,不至于让对经验的狭隘理解而束缚住才思和想象力。
  我的“这一个经验”有别于记忆经验。
  其实记忆经验也在岁月里改变着,拓展着,生长着。在上世纪七十年代,我的记忆经验也未超越伤痕文学。到了八九十年代,才意识到伤痕文学由于拘泥于真实事件,进行非白即黑的描写,致使人物形象扁平化。这种停留在一般客观记忆经验基础上的创作,局限性是明显的。几十年来,我没少反思和探寻自己在“文革”中身为中学的一名红卫兵造反派的真实的心路历程,却始终理不清自身错误在哪里?总认为不是个人的问题,而是时代出了错。不是“苹果坏了”,而是“桶坏了”。有时还以自己比较温和,没有做过激的事而自慰。其实只要是这场运动的参与者,都有推脱不了的责任,都是一个错误。参与运动的人,都认为是响应号召,出于公心。人们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是在打造一只“坏桶”,都认为是为了砸烂旧世界而投身到“时代的洪流之中”,是在打造一只崭新闪亮的“新桶”。正是有了这种“合理化”的托词,人的恶在所谓“公心”、“责任”下得以表现和膨胀。
  那个年代,人们尽管高举大公无私的思想旗帜,普遍收敛自己,但欲望是驱逐不出大脑和人体的,只是按下葫芦浮起瓢,大多数人只是把己欲隐藏得更深而已。人的欲望不可离开理性的控制,而一旦走向极端,势必破坏了人的内心生态平衡,导致表里不一,人性异化。叔本华、尼采等现代哲人对人的欲望与意志的分析是深刻的。从对人欲望的认识与把握上,反思青春记忆,使原先僵化的经验得以激活与提升,由此我产生了创作冲动。学生暗恋上漂亮的女教师,是我亲历过的;而当这位女教师已经热恋结婚,这位学生依然不放弃地追求着,在那个年代是不可思议的,但它符合人的爱欲的真实。在马尔克斯《霍乱时期的爱情》中,弗洛伦蒂诺年轻时,对费尔明娜一见钟情,苦苦等候了五十多年,直到费尔明娜丧夫寡居后,一对耄耋老人乘坐在爱情的航船上,黄色的瘟疫信号旗把他们同外界隔开。唯有后者,才有作家的创造力。
  青春记忆是那么单纯真切,在雾霾笼罩之中呈现悲哀的质感。
  记忆的蜂巢不停营造着容纳思想幼虫的房屋。
  而真正获得写这部小说的“经验”,应该说是在创作过程中,即一年多后重写之时。这个时候,记忆经验仿佛才被点亮,酿成“一个经验”,得到自我满足。让人重返青春的力量与不可抵御的衰老对称。当过去的激情年代在“现时”映现出来时,是一种重返青春的痛苦的震惊,时代之痛不会随青春的逝去而消失,它却像老寒腿一样,经常发作疼痛,不知不觉地转化成了现时的痛。
  这种疼痛,就是引起我写作的“一个经验”。
  记忆经验本身带有情感性质,一旦进入创造主体,就得以洞彻、凝聚和升华,具有审美的性质。所谓“一个经验”,即有着自身不间断辐射并弥漫于创造过程的不可重复的审美性质。它虽然是精神的、主观的,但与现实世界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并因现实世界的复杂神奇,而不依赖于作家的主观而存在。因而,它是超越主观与客观的整体,是形而上的,不会发生形而下那种一览无余而露底的现象。它一经被点亮,就始终在脑海里模糊地闪灼着。

  “一个经验”在对人与环境、生命与意识形态的全方位遮覆中显现一个整体。它在驱动长篇小说创作中,不仅流动于事件与事件,人物与人物,场景与场景,细节与细节,声音与声音诸方面,并且链接一个世俗社会、一个世界的林林总总,只是有主有宾、有轻有重、有隐有现、有正有反。“一个经验”是一个母体,作家通过小说充盈自足的内在张力结构,包孕和呈现复杂多义的形象世界。
  “一个经验”,可以在处理好动与静的关系中,呈现对时空的穿越性。人生犹如一场戏,表现“文革”,只是一次异常之动,一个舞台背景的转换,让各种人物粉墨登场,平时没有表现出来的,或不能暴露的东西,在这个时候都表露出来了。可以说,中国人几千年的病根,在这个时候暴露无遗。而被扼杀和遮蔽的人的生命价值、生存权利,以及欲望与爱,真诚与正义,等等,也成了隐藏在故事背后的意蕴,故事完成归于静,而于静中寓有值得反思的永久话题。
  “一个经验”的故事随着一代人青春的逝去而衰老。美国作家普鲁斯特称,“把这个生命过程表现为一个瞬间,那些本来会消退、停滞的事物,在这种浓缩状态中化为一道耀眼的闪光,这个瞬间使人重又变得年轻。”小说写作能够达到这样的境界,实属不易,而孜孜不倦地追求,也是一件快乐的事。

2017.1.9 于秣陵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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