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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内:记忆残骸的消失

刊于:《长篇小说选刊》2017年第2期

记忆残骸的消失

路 内

  2014年夏天,我途经父亲当年工作的地方,那是一座农药厂,我总是写到它。在长达20年的时间里,它就矗立在我和我的一群发小所住的新村附近。每年夏天,它都会爆炸或者燃烧,最剧烈的一次烧掉了半个车间,而那车间恰好紧贴着工厂围墙,以至于我们当年经过时,都会向那残骸行注目礼——差不多注目了10年。
  由于城市扩容,这些当初矗立在郊区的单位,渐渐溶进城里。它还继续炸。20年里,我们对它充满了嘲笑。作为工厂子弟,我们去厂区浴室洗澡,每每看到各种安全标语,起初是刷在墙上,后来是挂了鲜红色的横幅,以及各种铁皮焊制的宣传牌,无一不在提醒工人们安全生产的重要性。但是,它还继续炸,拿它没有办法。我们嘲笑它是因为它不可能不炸,无论你是祈祷还是诅咒,无论花多少钱多少时间在安全教育上,它就像一个手气烂透了的赌徒,即使握着一把A炸,命运手里的同花顺总能压过它一头。于是,它炸炸炸。用这样的叙述语调我只想表明我对它的无奈和无边的嘲笑。
  直到它被扩容的城市彻底包围,四周住满了和平而胆战心惊的居民,河道里开过除了运危险品的货船外还有各种坐着外地人、外国人的旅游船,每年无常而恒常的爆炸变成居民逃亡和游客观赏的双重事件,直到这时,它才被勒令(允许)搬迁。政府出了一大笔钱,至于它去了哪儿,并没有人关心。
  只有我们这些和它休戚与共、几乎是从它身体里爬出来的当年的小崽子们,感到了一丝悲伤。是的,残骸消失了,随之消失的是工厂的托儿所、浴室、暑假班、俱乐部、图书馆,甚至还有一个篮球场。我们并不热衷于爆炸,希望它太太平平的,并且能长久地使用上述设施,因为免费,因为它是一种叫作职工福利的东西。事实上,早在上世纪90年代,它们就已经陆续消失了,工厂实行了一种我们非常不适应的、现代化的、看起来有点像资本主义的管理方式,拒绝参观和分享。但必须得等到它彻底被铲平,我们才会体会到,一种叫做青春的东西,一去不返的夏天的光芒。我想这是“70后”城市青年最无聊的惆怅,它被电影和小说滥用了多年,成为文艺富矿,而最终被挖掘成一个深渊似的矿坑。
  工厂搬迁以后,这块地皮仅仅是种树种草,形成一个像城市森林的区域。然而没有人去闲逛,它安静了下来。这块地皮太疲惫了,大约是需要休息一下。以后生活在这座城市的人们,谁会想到它曾经的面貌呢?
  一直到2014年我再次经过,发现那些生长了好几年的树木再度被掘起,从高架往远处看,几栋高层住宅岿然成形。我父亲已经退休多年,他看着那些房子说,那鬼地方的化学品沉积在土里,慢慢挥发,现在他们竟然在上面盖楼。
  是的,这块地皮终于被城市包围,差不多已经算市中心了。对这土壤保有记忆的人们也大多去了别处,或老,或死。不会有人告诉后来者,他们置下的产业是在一处化工厂的旧址之上。照我父亲的说法,国家规定30年不能住人,我想他这么一个老工程师是不会记错的。
  只有那些保有记忆的人会静静地绕开这块地皮,无论它是住宅还是绿地。当它还是化工厂的时候,他们反而在这里愉快地生活,洗免费的澡、跳免费的舞,把小孩扔在除草剂车间附近的托儿所里,无视它同样在挥发着巨量的毒气。这么想来,也真是一件吊诡的事。
  这个地方在2010年彻底搬迁,残骸也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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