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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新:冬夜看到月亮,唯一的作用是 能证明自己尚在人间

刊于:《长篇小说选刊》2017年第1期

冬夜看到月亮,唯一的作用是 能证明自己尚在人间

吕 新

  你回来不?今年喂了八个羊,你要是回来就杀一个给你。
  和我说话的是一个类似于《下弦月》中黄奇月那样的人。
  我没能回去,我倒不是怕他给我杀羊,因为我相信我能说动他,也相信某一个羊不会因我而死,我只是一时被一些云絮或树桩般的事情所羁绊。
  遍地露水,天空青蓝,地广人稀,那是什么?那就是我曾经生长的地方。
  写作《下弦月》之前和之中,我其实很想回到塞外,回到那些有着深涧和辽阔原野的地方,住下来,每天写一点,每天去一个附近的地方,因为那也是这本书主要的背景和地域。回到那里,对我来说,就相当于鱼归大海,树叶回到了森林。我能辨认出曾经拽着启明舅舅的衣襟和他共同走过的那些人烟稀少的路,黄色的金盏花把他的几个手指染得像是镀了金。后来,快到水泉一带时,月亮升起来了,又黄又圆。他说,月亮上面又开饭了,正在搬凳子摆桌子呢。我看看月亮,里面雾腾腾的,一个人也没有。我问他,哪有饭,哪有桌子?他说,快快地长大吧,等长大了你就看见了。我后来才知道,他说那话,其实是他自己饿了,一天走了四五十里路。
  当然,也更能辨认出跟着某一位表姐去看她相亲的那些路,遍地野花,蜜蜂和牛蜂嗡嗡地飞着。肥头大耳的家伙穿着毛蓝色的中山装,说他很快就要提干了,最迟不超过今年年底。有好几年,我一直不知道他说那话是什么意思。回来的路上,两个人兜里装满了水果糖,感觉自己已富得流油,快要走不动了。兜毕竟太小,两个兜加起来也不过二十块糖,令人惊喜的是,竟然有三五块牛奶糖和高粱饴混迹于其中。那时候,我们把高粱饴叫作软糖。
  ……
  但是,因为种种原因,我却未能回去。这样一来,那些陡峭的深涧在我的记忆里变得更加陡峭,原野也更加辽阔,各种颜色的野花咝咝地怒放,我在桌子前写着四十多年前的往事,能看见它们在千里之外的原野上摇晃。有一种被我们叫作“头疼花”的野花,又叫“鬼辣椒”,我在不同的小说里多次写到过它们。
  文学真的是一种自由的表达么?我的回答是否定的。很多时候,我们不过是在一个围着栅栏的菜园子里挖土,锄草,上面飞着鸟,下面卧着狗,不远处还有猥琐的嘴,浮肿的脸和阴鸷的眼睛在探头探脑。有许多的话和许多的事,可以说与人听,也可以写出来;另有一些话和事,只能说与最亲近的人。有些话只能说与手;有些话只能说给风;有些话只能说给漫天的大雪或者蒙蒙细雨;但还有另一些话和事,却永远也不能对任何人讲,更无法诉诸文字,其命运只能随着人一起腐烂,消失,永远不会有抛头露面的那一天。纵使这样,写作者仍然比大多数不写作者拥有了足够广阔的时空和自由。
  四十多年前,我们住在一个异常崎岖的村子里,母亲一个人带着一至五年级全部的学生,好在人数不是很多,有的年级还不到十个人。吃水要到深涧里去提,深涧里长满了柳树,各种鸟吵成一片。三年级的马三员是一个捕鸟的高手,家里养着鹰,还有两只红嘴鸦。马三员来上学的时候,两只红嘴鸦就在外面的树上等着他。下课以后,打一声唿哨,两只鸟就一起飞过来,落到他的肩膀上,然后跟他回家。马三员穿着一件很脏的黄色上衣,胸前有两个口袋,口袋永远黏黏糊糊,里面装着熟小米、熟土豆,都是用来喂鸟的。
  猫头鹰都住在悬崖上的那些小洞里,马三员送给我的一只小猫头鹰只养了半天,因为他说母猫头鹰很可能会闻着它孩子的气味找过来。果然,天快黑的时候,母猫头鹰就来了,一声接一声地在外面叫,圆形的眼睛里放着黄澄澄的光。马三员指着小猫头鹰说,它妈来了,在叫它呢。把小猫头鹰放到门口以后,它们很快就飞走了。
  还有一个叫糜桂香的姑娘,父亲是瞎子,家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糜桂香每天割草,每天出没于灌木和青草之间,身上全是草味。你站在她身旁,就像站在一片青草前。
  考试的时候,公社联校派人徒步给我们送卷子来。我们看见他斜挎着挎包,挎包里装着我们的期末考试卷,精神抖擞地行走在夏天的原野上,头发被风吹乱,衣服呼啦呼啦地飘舞着,像一只身材敦实的鸟,慢慢地朝我们飞来。
  ……
  当然,还有那个匍匐在塞外荒原上的青灰色的小城,她是我最早见识到的“城”,也是《下弦月》一书的主要生活场景。无论任何时候,只要一拿起笔,她就会首先悄无声息地浮上来。南市街,鼓楼街,西关,东门……北门外的原野上最早长着水曲柳,后来都没有了。
  写到第四章的时候,多出了一种期待,因为黄奇月很快就要上场了,而他一出来,那一带的山区就会敞开,哪怕只是微微地敞开,哪怕只能容纳一个人,原先的秘密也就不再是秘密,会被更多的人看见。
  林教头风雪山神庙。
  我也是在除夕傍晚的那场漫天大雪里获得新生的,从此对一些人事也不再畏惧。山下的平原上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爆竹声传来,许多人家正在团圆。我站在岭上,身上披着旧年的最后一场大雪。
  老黄,不要杀羊,小羊羔自出生以来还没有正经过过一个年,还没有听到过人间的爆竹声。记得你曾说过,人活着有多种方式,但无论哪种方式,都不过百年,满打满算也不过三万多天,怎么活不是个活。那么,一碗面糊糊就不能过年么?完全没有问题。
  走路怕留下脚印,转身担心露出背影。老黄,对不起,倒好像你也成了一个怕见人的人,你本来不是那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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