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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仁罗布:将碎片化的记忆串联起来

将碎片化的记忆串联起来

次仁罗布

  我们会慢慢地老去,哪一天离开了这个尘世,记忆里的一切也将同时消亡掉。曾经我们编织过的那些个生活轨迹,会蒙上尘埃不再被人提起,它们冷冷地躲在一个灰暗处腐烂掉,直至从后人的记忆中销声匿迹,像一阵风,什么都留不下来。
  我所熟稔的八廓街也已经面目全非,很多曾经住在这里的年轻人,被岁月雕琢出了老态,在清晨的八廓街里弓着背,手里捻动一串佛珠,虔诚地行走在岩板道上;更有的早已离开了尘寰,他们在人世时的那些经历,已经不被我们所谈论。每次我在八廓街里见到这些熟悉的老人,心头总是弥漫出一丝悲伤来,努力忆起年轻时的他们。但每每想起的只是一些很零碎的记忆,甚至有些人的名字都已叫不出来。这使我感到惶恐,这些父辈经历的可是西藏历史上最值得书写的峥嵘岁月,他们亲历了一个旧制度的灭亡,迎接了一个全新的社会制度的施行。因那个时代的波澜壮阔,他们每一个人所经历的故事都是丰富多彩的。可是,我的头脑里只有一些碎片化的记忆,不能串起一整段的完整记忆。这段历史要是不被文字所记录下来,今后我们的后代所能看到的只能是一些书本上的数字和枯燥的简短文字记录。后人无法感知他们的情感经历,无法触摸他们的喜悦与疼痛,无法进入他们的内心世界中,一个鲜活的时代,一个丰沛而跃动的年代,将变得干巴巴的。于是,我有了创作一部小说的想法,唯有文字才能挽留住这些鲜活的岁月轨迹,让曾经的往昔凝固在时间的长河里代代相传下去。
  以往八廓街错那巷里生活的那些人,一个个在我的头脑里显现,还俗的僧人、着工装的跛子、赶马车的旺堆、阳光下吸着鼻烟的兰措、后院的马厩、天井旁的苔藓、窗台上的海棠花、笕槽里雨水落地的哗哗声……记忆在慢慢地复苏,点点滴滴开始汇聚。我也开始寻找那些老人闲聊过去的时光,把他们零碎的记忆转化成文字,记录在本子上,收集各种文史资料,还跑到山南、林芝、日喀则等地实地调研。期间阅读了《格龙洛桑旦增传》《西藏文史资料集》《喇嘛王国覆灭记》《西藏生死书》等相关书籍,多次到色拉寺体验僧人的生活,观察寺院的建筑布局,一条故事的脉络在脑海里枝丫成型。令我感到震撼的是,有一次去帕崩岗寺时,在天葬台上看到了一位老僧,金黄色的阳光照射在他身上,银白色的胡须长及胸前,一脸安详地摇动铃杵,低沉地诵着经文,为那天清晨被天葬的死者祈祷。天葬台黑黢黢地静默在他的下方,一缕桑烟夹着香气在袅袅升腾。背后的山坡上开着蓝色的荆棘花,白色的佛塔阳光下耀人眼睛。当时我就想老僧理应成为这故事的主人公,成为我儿时记忆中那些还俗僧人们的最终化身。
  零碎的记忆不断在扩张,时间从上世纪的1959年3月在向后延伸,晋美旺扎、希惟仁波齐、罗扎诺桑、多吉坚参、努白苏管家、瑟宕二少爷等人活跃了起来。这些人物身上有很多我认识人的影子,他们在作品里复活了过来,他们的人生轨迹不再是隐秘的了。经过两年多的写作,碎片化的记忆连串成了一部藏民族的共同记忆,也成为了我们所有中国人的记忆。这本小说在叙写过程中努力避开解放以来藏族文学中文学所担当的揭露与批判的义务,更多的是在呈现那段历史,以及大的历史事件中个体命运的沉浮与无奈。秉承了传统藏族文学的主题“无常世界”,来表达固守心灵那份善良的艰难与痛苦。同时,通过塑造这众多人物,从他们的身上让人读懂藏族人的虔诚、悲悯和坚守的来源。
  2014年4月,我应《芳草》杂志的邀请去参加“女性评委奖”颁奖典礼。其间,刘醒龙老师得知我已完成这部长篇小说时,跟我约这部作品,并告诉我要在三期上发表。这使我有些忐忑不安,不知道自己把作品写成了什么样,怕影响刊物的质量,先把上卷部分发给了刘醒龙老师。没过几天,刘醒龙老师回复说五月份一定要把作品发给编辑。这句话把我先前的顾虑给打消了一些,我利用短暂的时间对作品进行了最后的修改,将完整作品发给了责任编辑。不久,《祭语风中》被《芳草》杂志全文刊登了出来,这是我的第一部长篇小说被刊物给登载,心里的喜悦不能言语,对《芳草》杂志充满了感激和感恩。这年的8月份,中译出版社出版了单行本,并作为西藏自治区成立六十周年的献礼作品。
  《祭语风中》出来近一年后,能够被《长篇小说选刊》转载是这部作品的幸运,也是我个人的幸运,也是为这部作品的完成时刻鼓励和督促我的白鹤的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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