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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继明:在新的现实面前

刊于:《长篇小说选刊》2016年第4期

 

  《人境》的写作,最早可以追溯到1995年。那时,我刚在《上海文学》发表《海底村庄》《前往黄村》等作品,《收获》《钟山》《人民文学》等各大刊物也相继发表了我的一些中短篇小说,可谓风头正健。不久,我雄心勃勃地开始了长篇《垄上书》的写作,以我的家乡为背景,描写荆江边一个小村庄从上世纪五十年代到九十年代的变迁。我很喜欢张明敏唱的那首歌《垄上行》:“我从垄上走过/垄上一片秋色/枝头树叶金黄/风来声瑟瑟……”它让我仿佛看到了儿时的故乡景色,所以我把那个小村庄取名“垄上”;另外,那段时间我正在读英国小说《苏格兰人的书》,这是一部充满诗意和乡土色彩的作品,我把自己的作品取名《垄上书》,也有向这部伟大的英国小说致敬的意思。
  但小说只写了十多万字就中断了。导致写作中断的直接原因,是我的家庭生活突然遭遇变故。至爱的亲人罹病去世,使我仿佛从天堂坠入炼狱,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发生了始料不及的变化。一年多以后,当我试图重新开始长篇的写作时,仿佛面对着一片支离破碎的瓦砾和废墟,完全找不到感觉了。间接原因跟当时的文学环境有关。滥觞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后期的先锋派此时日渐式微,取而代之的“新写实”和“新生代”(或“晚生代”)创作思潮以摹写一地鸡毛似的日常琐事和个人主义的生活方式,成为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写作时尚。它们实际上是先锋派的变种。评论家李洁非认为我的“文化关怀”小说,是“以先锋之名,行古典主义之实”,道出了我与先锋派以及新生代之间“貌合神离”的关系。但我没有料到,自己这么快就跟先锋派和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写作时潮 “分道扬镳”,而分水岭就是《垄上书》。之所以这样说,因为这部小说无论在叙事方式,还是内容上,不仅与那个时期的文学时尚,而且跟我自己已被读者和评论界所熟悉的写作风格大相异趣。也就是说,这既是对既定文学秩序的挑战,也是对自己的一种挑战。这显然需要足够的勇气和能力。遗憾的是,这两种能力我当时都不具备。我毕竟才三十岁出头,如同一个士兵对战役的艰巨性缺少充分的认识就仓促上阵那样,失败是注定的。
  第二次动笔是2002年。跟最初的构思相比,这一次几乎是另起炉灶。但无独有偶,我刚写了十来万字,湖北省作协就安排我去三峡挂职,写作只好再一次中断了。挂职期间,我投入到报告文学《梦之坝》的采访和写作中去了,接着是长篇小说《江河湖》,还写了一系列后来被评论家们称为“底层叙事”的中短篇小说以及思想随笔。生活环境和写作目标的一再偏离,使我的心情和兴趣也不断发生改变。中途好几次,包括2011年旅居新西兰期间,我都曾经想过续写这部小说,但试了几次都难以为继。直到2013年,创刊不到两年的《天下》杂志因故停刊,我的身心都得到了极大的解脱,终于可以静下心来思考下一步的写作了。没想到,这一次拿起笔,比预料的顺利得多。过去了这么多年,无论是我本人,还是中国的现实和文学,都出现了许多发人深省的变化。当我重新开始写作时,因拥有了新的生活资源和思想动力,便可以摆脱原来构思的限制,以至仿佛是在写一部全新的小说了。
  尽管如此,它与那部未完成的小说还是存在一种兄弟般的血缘关系,比如《垄上书》几个主要人物都在《人境》中存活下来了,只不过“马船”变成了“马垃”,“朱老黑”变成了“郭大碗”,“垄上”也变成了“神皇洲”,《垄上书》只打算写一个村庄,《人境》则分成了上下部,上部写马垃出狱后回到神皇洲重新创业,下部以慕容秋为主角写了高校和知识界的生活。包括新型农民专业合作社以及楚风集团污染事件和长江机电厂改制等情节,这些伴随着十多年来中国社会出现的新事物和新问题,如果放在十几年和二十多年前,显然都不可能出现。从这个意义上说,是作者跟当代中国不断变化的现实一起共同孕育了这部作品。
  我的写作起步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那正是思想解放和新时期文学方兴未艾的年代,我从一开始就以极大的热情全身心投入了进去。我曾经在一篇题为《我的激情时代》的随笔中描述过这种昂奋的心情。三十多年过去了,中国社会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文学也是如此,在历经众多令人眼花缭乱的新名词新潮流的冲刷之后,似乎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任何花哨迷乱的外衣都无法遮住文学内部的苍白和危机。新时期之初,我们曾迷恋过尼采的那句名言“重估一切价值”,当下的中国社会及其文学,似乎又面临着新一轮的出发和新一轮的释放。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如同一个人那样,每部作品都有它自己的命运。对作家来说,每部作品都是他的孩子,浸透着他对这个世界的感悟和思考、赞美和批判、流连和告别。作为一部陪伴我从青年时代走到今天这样漫长旅途的小说,更是如此。
  写完《人境》,我像一个跑到终点的马拉松运动员,心里充满喜悦和幸福。我想,我写出了一生中最重要的作品。

2016年3月28日武昌喻家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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