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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德发:道在谁开口,诗成自点头

刊于:《长篇小说选刊》2016年第3期

 

  要写这部书的念头,是在2013年10月26日出现的。
  我是曲阜师范大学的兼职硕导,那时正准备给研究生开宗教文化讲座。早晨起来重读《圣经》,读到“立虹为记”,脑际突现一个念头:写一部关于“人类世”的长篇小说。念头一出,我激动不已,立即发了一条微博:“一个念头,一部作品。记住今天早晨,这将成为我创作生涯的重要时刻。”
  其实,我为“人类世”而激动,这不是第一次了。2011年春天,我通过媒体初次接触这个概念,当天晚上浮想联翩。“那天夜间,我躺在床上耿耿难眠。恍惚间,我的床板成了地壳,地球有生以来的地质沉积在我身下一一铺陈。一个个地质年代深邃、凝重、悠远、苍茫;地质学家在断层剖面砸下的金钉子,一颗一颗熠熠闪亮。寒武纪里的三叶石熙熙攘攘;侏罗纪里的恐龙吼声震天;中新世里的古猿张牙舞爪;全新世里的人类昂首挺立……我作为人类的一员正在全新世里豪情满怀地行走,历史的尘埃突然从天而降,欲将我就地掩埋,制作为化石标本……”这是我当时记录下的思绪。
  的确,自从发生了工业革命,人类成为重要的地质力量。过去,改变地球形态的力量是风,是水,是地震,是板块运动,是人畜肌肉。而工业革命之后,人类的意志与机器的力量便起了主导作用。地球存在的46亿年,如果换算成一年,我们就会看到,在除夕前的将近两秒钟,也就是工业革命后的二百来年,地球突然变得面目全非。所以,有的科学家建议修订地质年代表,用“人类世”来标记这个时代。
  忘不了2013年春天,我去济南开会,路上看到“岱崮地貌”和人类的种种造作,“头脑风暴”再次发生。我取出随身带的几张纸,一路走一路记,一直记到泰山脚下。望着那座阅尽人间沧桑的山峰,一篇散文在心中生成,题为《突如其来“人类世”》。
  这篇散文一万多字,发表后受到一些好评。我本来认为,写出此文,对“人类世”的思考可以放下了。没有料到,在我手捧《圣经》的那个早晨,冥冥之中,有一种力量赋予我新的使命。
  对于这项使命,我当然要全力以赴。我开始大量读书,书架上,案头上,到处堆放着地史学、人类学、天文学、未来学以及宗教、环境、海洋、经济等方面的书籍。我还要做一些实地考察,看山看水,看工厂看港口,采访各方人士。与此同时,这部书的主题与框架在心中渐渐形成。
  以前我写长篇小说,都是自己先写,写出后再请朋友看,再做修改,这次改变了主意。我将创作设想讲给北京大学翻译家赵德明先生听,他给了我非常有益的指导。2014年春天我去北京开会,又将构思讲给出版家安波舜先生听,他提出了一些重要建议。最后他说,这部小说“思想超前,故事新奇”,嘱我好好创作。
  回来即开笔。那时我母亲刚刚去世,父亲病弱,生活不能自理,我与弟弟妹妹轮流伺候。因而这部长篇的写作,有时在日照,有时在老家。在老家写作多在凌晨,外面是雄鸡报晓,屋里是父亲打鼾,我的小说随着院子里花草的生长而生长, 我的思绪曾被春日的杨花、夏夜的萤火虫所引领,在蓝天上、在星空中恣意飘飞。
  这种生活,我是做了长期准备的。2014年底,我请人在老家装了宽带网络,交了两年的费用,然而过了春节才十七天,父亲突然撒手人寰。从那之后,我写《人类世》都在日照,耳边只剩下破窗而入的喧嚣车声了。
  在全书完稿时,我在网上看到了这么一则消息:

  据《自然》杂志网站报道,在德国首都柏林西部有一座高约80米的小山丘,从这里可以俯瞰整座城市的美景。在德语中它被称为“Teufelsberg”,整座山都被绿树覆盖,看上去非常原生态。但实际上,这座山在70年前还并不存在——它是用在二战后从街道上清理出来的超过2500万立方米的碎石和废墟堆出来的。因此在去年有一个研究小组造访这里,开展有关人类在这个星球上留下的地质学印记的相关研究也就不令人意外了。
  这个研究组名为“人类世工作组”(Anthropocene Working Group),听上去它的名字很简单,但它所开展的工作却非常复杂。这个工作组的科学家们必须作出判断,我们的世界是否已经进入了一个新的地质学时期——人类世(Anthropocene)。
  就在工作组的科学家们努力寻找相关证据时,世界上其他的人们显然已经做出了自己的判断:已经有三份专注于人类世研究的杂志创刊,环保主义者们也非常乐于接受这个名词和它所代表的全部含义,另外一些领域的人们也是如此,其中包括艺术家和社会学家们。4年前,《自然》杂志曾经建议地质学家们正式考虑接受“人类世”的说法,因为这将为思考全球变化以及如何应对这种变化提供坚实的基础。

  身为一位中国的作家,我也非常乐于接受这个名词和它所代表的全部含义,并且用这部长篇小说做出回应。
  我与书中人物焦石教授是同龄人,现已年届花甲。在世之日无多,千岁之忧尚存。
  唐代诗僧齐己曾说:“道在谁开口,诗成自点头。”
  将头一点,我心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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