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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炜:村庄=国家=小宇宙的森林

刊于:《长篇小说选刊》2016年第2期

  近年来,通过“乡土中国三部曲”,尤其是《福地》的创作,我一直在尝试一种新乡土小说的创作实践。所谓新乡土小说,我以为至少有两个不同于传统乡土小说的特点:一是在小说的表现内容上更加重视地方性知识的普及,有着人类学小说的特点,是一种立足村庄言说中国的“大小说”;一个是在小说的叙事手法上更加重视现实和想象的有机结合,有着不同于传统现实主义和魔幻现实主义的特点,是一种超现实主义写作。

小村庄里的“大小说”

  和《富矿》《后土》一样,《福地》写的依旧是麻庄。所不同的是,《富矿》里的麻庄指向的只是苏北鲁南地区的一个小村子,其文学的“容貌”并不是那么清晰,那里的一切基本上是苏北农村所共同拥有的。《后土》里的麻庄,其面貌就更加清晰了,甚至有了不少村庄的表情,其悲伤,其欢笑,跃然纸上。这是因为在写作《后土》时我已经完全把这个村庄放到了我的家乡。而《福地》里的麻庄,其地标意识更强,那里所有的一切物质存在和环境布局,几乎都可以在我的家乡找到印证。
  其实,创作《福地》的一个最大动力,就是要认认真真地书写一次家乡。
  十余年来,我几乎都把自己的写作放置于同一个“场域”——童年记忆里的家乡。
  场域(field)是社会学的主要理论之一,是关于人类行为的一种概念模式,总体而言是指人的每一个行动均被行动所发生的场域所影响。场域并非单指物理环境而言,也包括他人的行为以及与此相连的许多因素。作为家乡这个特定场域的映照,“乡土中国三部曲”里的麻庄,正是这样一种存在。这个特殊的场域,某种意义上就是我们的大中国。
  地处苏北鲁南腹地的家乡,面对苏鲁大平原,背靠大山大湖,是一片风水宝地。小山村以千年未曾改变的姿态安静地卧在那里,滋养着生活在这里的乡亲。这里历史积淀丰厚,有过辉煌,当然也有过灰暗。在烟雨淋漓的历史记忆里,这里曾经有过数不清的兵荒马乱,也有过水患泛滥。当历史远去,这里只剩下一片黄泛区时,勤劳的家乡人民用双手再造了一个新村。家乡人的大气由此积淀下来,内化为家乡人民的秉性。在广袤的乡村,保有着淳朴雄浑的乡野民风。在这样的一个场域里面,一定会有着各种悲欢。生活在这样的场域里的人,也一定有着与别处不同的精神特质。以文学的方式来记录家乡农民的百年命运,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责任。
  麻庄作为一个特定场域,在小说中表现的当然不只是它的物质环境。正如布迪厄所说,一个场域定义为位置间客观关系的一张网络或一个形构,这些位置是经过客观限定的。对于布迪厄的场域概念,不能理解为被一定边界物包围的领地,也不等同于一般的领域,而是在其中有内含力量的、有生气的、有潜力的存在。我多次说过,家乡所在的苏北鲁南保留下来的许多富有历史意味的东西需要去努力挖掘。这里的民风民俗风貌风景,乡民保留下来的自成体系的本土信仰,以及历久弥新的文化积淀,都是不可多得的宝贵财富。麻庄所在的这个场域,是名副其实的文学创作的“富矿”,是可以创作、产生“大小说”的地方。因为这个地方可以代表中国的乡土世界,至少应该成为一个地标。对此,我坚信不疑。
  大江健三郎曾提出“村庄=国家=小宇宙的森林”的观点,在我看来,立足地方写作的“大小说”的意义即在于此。

超现实主义写作

  与“乡土中国三部曲”的前两部《富矿》《后土》着多数笔墨于当代现实不同,《福地》的笔触伸向近现代历史。这固然有出于三部曲时间各有侧重、表现各异的需要,但更为重要的是,我想在历史中寻找回答现实问题的答案。当代中国的现实是如此复杂,乡土中国的历史又是如此吊诡,以至于探寻现代中国的现实,不得不回到古老中国。在我看来,这样的时间跨度和题材书写非常适合超现实主义写作,小说中所使用的、贯穿始终的老槐树视角以及时或闪现的鬼魂叙事和动物叙事,让小说有了超越现实的灵动幻象,让所书写的故事既附着于现实存在,又充满历史的想象,可以说是一次超现实主义写作实验。体现在创作中,就是我有意识地尝试了四种叙事,即老槐树叙事、鬼魂叙事、动物叙事和家族叙事。其中,老槐树叙事贯穿始终。鬼魂叙事和动物叙事虽在全书所占比重不大,但却是小说的灵动所在。对于整部小说而言,所讲述的是一个家族故事,是一部典型的家族叙事。
  在此,我想说一说老槐树叙事和鬼魂叙事。
  与《后土》的土地神意象在后期修改中加入不同,以老槐树作为小说的叙事视角是开始创作时就确定了的。为何选择老槐树?首先,这不是一棵普通的老树,它已经在小说中的麻庄存活了五百年,和村庄一样古老,见证了麻庄的建立和成长。把老槐树作为叙事视角的第二个原因是因为它是中国广阔乡村的标志物。在中国广袤乡村,尤其是北方地区,老槐树几乎随处可见。和土地庙一样,老槐树可以说是中国乡村的最为显著的特征。再就是,老槐树叙事保证了全书的全知全能视角。《福地》描绘了百年中国的历史变迁,有现实的书写,更有历史的回望,有民风民俗的展示,更有乡村精义的探求,其书写对象很是广阔,必须有一个合理的视角。在《福地》中,老槐树不但知晓麻庄发生的一切,可以和麻庄的老鼠等动物交流,更可以穿越历史,和天地人鬼神沟通。所有这些,都是其他叙述视角所不能承担的。
  再说鬼魂叙事。鬼魂叙事是中国文学的一个伟大传统,《聊斋志异》是这方面的集大成者。可惜的是,这个叙事传统在当代作家这里没有能够发扬光大。自从现实主义写作成为时代文学主潮以后,乱力怪神之类的东西已经被文学逐渐抛弃。殊不知,鬼神叙事正可以弥补文学的单调,能够为现实主义写作注入灵动色素。其实在《富矿》和《后土》中,已经较为松散地出现了这种叙事,但多是经由“梦”这一载体来阐释。在《福地》中,鬼魂叙事不但更加密集,而且更为直接,是推动情节发展和构建混沌文学气氛的重要手段。
  在小说写作过程中,我力求把鬼魂叙事和老槐树叙事圆融结合,同时不时插入一些动物叙事。在小说中,有些动物叙事既考虑到形象塑造,更主要的是用来调节叙述节奏,还有一部分动物叙事主要用来交代时代背景。在构思和写作这些动物叙事时,我力求做到让它们绝非闲来之笔,而是相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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