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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育群:战争的另一半

刊于:《长篇小说选刊》2016年第2期

  记得十四年前的一幕:童年熟悉的村庄与集镇,它们的名字突然出现在战史上——互联网上我无意中读到了一场大战,它们竟然是部队包围、防守、攻击的地标。我深为震动,反复看着这些村名,感觉熟悉又陌生,这些名字带着我发现了——长沙会战。
  感觉战争瞬息间走近了,它迎面扑来,凭着那些我熟稔的沟沟坎坎,脑海里它正在复活……我的震惊越来越强烈,发生在我出生和成长之地的战争我竟然不知道,它离我出生的时间还不到20年!我冲动着,想做点什么。想到了田野调查,想到写点什么。我要赶在亲历者还没全部离世之前,把这份灾难的记忆留存下来。
  最早进入我视野的便是营田惨案。上村干男支队偷袭营田。这一天如此血腥,用血流成河不足以说明人的惊悚、恐怖与沉痛。当我参与田野调查,走近亲历者记忆里的这一天,我的心开始颤抖开始哀痛,这是多么残暴的生命之殛!
  痛定思痛,我开始注意日本这个大和民族,从美国人鲁思·本尼迪克特的《菊与刀》开始,我读一切研究日本的书籍。我进入日本的历史文化,寻找着缘由,渴望了解它的国民性。
  几年前的那个春天,我在大理街头闲逛,在一家旧书店,无意间从旧书中发现了近藤富士之写的《不堪之回首》的内容。己卯年她踏上了我老家的土地,作为慰问团一员前来慰问皇军。没想到真的见到了她新婚后参军出征的丈夫。历经千辛万苦,夫妻在战场见了面,虽然部队给他们放了两天假,但打仗部队没有驻地,他们还得跟着部队走。他们坐在最后一辆收容车上,十指相扣,难舍难分。没想到收容车抛锚了,前面的车都走远了,这时,树林里响起了枪声……她的丈夫被打死,她把他抱在怀里,轻轻呼唤着他的名字,要他跟她回家。
  这篇充满了痛悔的文章让我震动、深思。第一次看到一个日本女人真实的思想感情流露,我在想,作为一个人,我们之间究竟有多大的区别呢?它让我回到了日常生活,回到了常识。这时我有了新的写作冲动。我觉得自己有了进入人物内心的能力。我要写一对日本恋人和一对家乡的恋人,在这场战争发动之前,他们的生活与生存状态其实并无多大区别,真挚的爱情,待人接物的友善,日常生活里的温情。战争来临,这一切急剧变化,这个出征的日本青年怀抱报效天皇的忠诚,告别亲人,远赴征途,从一个正常人一步步变成杀人魔王。由人变兽的历程最值得探究,这里既有深奥的人性,也有政体、权利与国家运作的踪迹。许多日本士兵写了日记,写了他们怎样来到中国,怎样投入战斗,怎样杀人。我寻找这样的日记。《己卯年雨雪》中几乎所有日军杀人的细节和战场的残酷体验都来自这些真实的记录——我并非不能虚构,而是不敢也不想虚构。
  我又找到了日本防卫厅、台湾“国防部”当年的作战资料,湘阴县县长谢宝树的日记。酝酿了十年的小说终于找到了一条路径,他们的“现身说法”让我进入“现场”,创造和还原一段历史终于成为可能。主人公的苦难命运与精神困境开始浮现,在大灾大难中,我希望能看到人性的光辉。毕竟,我们是从灾难中走出来的,正义战胜了邪恶。
  中国作家写抗战题材小说鲜有以日本人为主角的。这一场战争是两个国家间的交战,我们叫抗日战争,日本叫日中战争,任何撇开对方自己写自己的行为,很难全面,容易沦为自说自话。要真实地呈现这场战争,离不开日本人。
  壬辰年春天我到了日本的九州和关西,甲午年冬天又去了东京、房总半岛、伊豆半岛和北海道,一个月里我仔细体验着、观察着、思索着,我需要探寻大和民族与战争有关的心理与隐情。在房总半岛千叶县鸭川市江见町,我见到了冈部喜一,他的父亲就是侵华士兵,是步兵第二一二联队第一机枪中队的机枪手,从昭和十四年到十九年,他参加了华南作战、浙赣作战、中原会战等13次大战役,作战之多时间之长都是令我惊讶的。他在高龄去世。他家佛堂神龛中立着他的照片——清瘦的脸上深深的八字纹分开了两颊与人中,一副憨厚的老农形象。他的法号为喜翁全徹居士。法号写在牌位上,摆放在神龛右侧,正中供着佛祖的铜像。按日本人的宗教信仰,人死后无论善恶,灵魂都能与神佛同在。这就是当年以机枪扫射杀人无数的士兵?!是“双手沾满中国人民鲜血的刽子手”?!
  冈部喜一的父亲从不谈他在中国的经历,一提起他就感到难受。冈部喜一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的父亲是在家被强行征兵走的,当时不去就要坐牢。
  这是一栋百年老宅,巨大的坡屋顶从四面倾斜而下,翠竹树木长满山冈,墓地与神社在山坡下彩幡飘扬。冬日的稻田之上,群鸦鸣叫,鹰在低空翱翔,来自海上的风托举着它的双翅。屋内百年火塘仍燃着红红的炭火,宾主围炉而坐,晏晏笑语。一个人在这里出生、成长、远征、归来、耕作、终老,看不见他的一生与罪恶有染,秘密全在他的缄默里。即便是罪恶,这里的人也早已忘却,一切就这样翻过去了。没有真相,没有反思、反省,一颗灵魂也许曾经痛苦过,也许只是麻木、遗忘。而时间已经往历史的深处走去了……
  在满田清家我看到了一套十六卷本的《昭和日本史》,第三卷是《日中战争》,打开来,图文并茂。我看到了当年他们准备庆贺武汉沦陷的照片:圆柱形的大灯笼上写着大大的“祝汉口陷落”。接着是儿童军小队的选拔,妇女支前集体劳动的场面,市民排队购买“支那事变报国债券”,欢送参军上前线的人潮与旗帜的海洋……对于战争,只有过程与技术性的描述,所有的屠杀都看不见了。
  一有机会我就询问日本人对中日战争的看法,他们全都讳莫如深,就连二松学舍大学年过花甲的教授源川彦峰也说不知道,他说自己出生于二战之后,但政府从没有说出过真相,他所受的教育也没有这方面的内容。
  从掩盖开始的这一段历史,前路迷惘,不知道它会走向何方。一个民族集体的迷失,他们不明白自己从前的错误,谁又能保证同样的错误不再重犯? 
  反思这一场战争,必得追问真相。有真相才有立场。我想找出真正的缘由与罪恶,揭示战争的根源、本质,看到战争对人类与每个个体生命的伤害,写出和平的宝贵。这对一个作家而言不仅是良知,也是责任。我要从仇恨中抬起头来,不仅从自己国家与民族的立场出发,从受害者的立场出发,写战争之痛,写战争之恨;还要写仇恨与宽恕,写人类之爱,写战争中的人性与命运……我希望这一切不只是激起普遍的悲悯,还有对于人性与现实的反省。因此,我愿意将这部书视为和平之书,希望它永远给世人以警示。
  而民国时期的洞庭湖,那个远逝如同梦幻般的世界,有着奇异又魔幻的生存图景,远不只是动荡与悲壮,它从战争的硝烟间正朦胧又清晰地呈现出来……于是,一个个人物走出来了,他们以自己的感受与伤痛来言说。我以第一人称亲历的方式,带入现场,把每个人的内心感受与体验呈现出来。
  战争对人最大的伤害不在肉体而在心灵,那种心灵的灾难如坠地狱,我要进入的正是战争最幽深的部位——人心的毁灭与救赎。与第一人称不同的是,我只是采用第一人称的感觉,同时混合了第三人称的全知全能视角。我需要更广阔的时空来呈现,让善良与邪恶、安宁与残暴于对比中,刻画战争最狰狞的内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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