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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则臣:宽阔、复杂与本色

刊于:《长篇小说选刊》2014年第5期

  莫言在论及长篇小说的尊严时,提到三个指标:长度、密度、难度。这六字真言充分地阐释下去,会发现它们的确精辟地概括了长篇小说的主要问题,尤其是鲸鱼一样雄浑、低调但骨子里头充满着艺术上的傲慢的大长篇。体量当然不能作为长篇小说优劣的最重要标准,但体量本身在很大程度上确也能够体现出长篇小说的真问题。篇幅本身即是难度,无厘头一点说,就算一腔废话,能叨叨地说上个三五十万字,那也不是一般段位的话痨。你总得有修辞和组织,总得前言搭上后语,总得瞻前顾后地把故事给囫囵圆了。这还不包括密度和难度。语言的密度、信息的密度,故事的节奏,长篇小说意义上的含金量,你肯定得把话痨的嘴把严一点,装上过滤器,留下的才是硬通货,滤掉的是水分。你有多少思想的、艺术的干货才能对得起这浩荡的篇幅,那还是要费一番思量的。此外,关于密度还有一个题中应有之义,那就是如何控制你的密度。稀汤寡水的话痨是个问题,到处都塞得结结实实绷绷紧同样也是问题。制造密度和控制密度都是个艺术活儿,那分寸感可不是伸手就来的,所以,在长度之后,一般的话痨就到此为止了。

  现在说“难度”。在我看来,难度不仅意味着该长篇小说本身的难度系数,更在于,该长篇对别人的和自己的既有长篇的超越。没有超越就谈不上真正的难度。在别人的、自己的惯性里一日千里地写作还叫苦连天,那几乎接近无知、懈怠和矫情了。难度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一部长篇的价值。在前人的路尽头往前走了半步,你才是先行者;在前辈的高度上往上又跳了半厘米,你就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文学的发展,靠的就是一代代先行者和一茬茬站到了巨人肩膀上的写作者。

  难度不是个抽象的词汇,它既意味着你对过去的洞悉,又意味着你对长篇小说这门艺术的可能性的预见。你知道路走到哪里,你还知道路可能继续往哪里走。当然,这其中,我把冒险和挑战的激情也看作是难度的一部分。对辽阔的篇幅而言,持久地保持住一个激情的高度,甚至比写作的才华还要重要。能做的人很多,能做到底的人很少,激情的意义,此之谓也。

  难度是创新的开始。如果你无所改变,如果你的写作无法区别于他人,如果你的写作对我们的阅读和审美的习惯不成其为冒犯,你的写作让我们无比舒服,那你就得小心了,你很可能还走在一条老路上——你没有给我们提供任何新的东西。优秀的作家,顺风顺水的作家很多,让我们舒服的作家很多,十年之后,二十年之后,五十年之后,一百年之后,你会发现,让我们很爽很舒服的,可能是最先死掉的。

  关于长篇小说,莫言的六字真言足矣。但我还想说说除此之外,个人对长篇小说的趣味,以为续貂。我喜欢的长篇小说应该长成这样:宽阔,复杂,本色。

  宽阔并非一定得传统的史诗那样,动辄时间以世纪论,凑不上四大家族总觉得跑场子的人数不够,必要一个宏大的社会背景,在历史上得排得上号的转折期,要风云际会,要山河突变,要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一句话,必须大历史。大历史固然可能更宽阔,但我以为,更宽阔者,乃是作家注入世道人心之宽阔:宽阔的质疑,宽阔的理解,宽阔的爱恨与悲喜。但凡小说都有一种气量,气量之狭窄与宽阔,要看作家的气量与修为,要看作家经营艺术的能力。大气量当然未必需要作家必须拥有与之匹配的同等气量,但你至少得有能力将自身的气量有效地放大进作品中。气量等同于作品的作家固然可以是好作家,我以为更好的作家,乃是作品气量大于其本人的作家,因为你不仅有相当的气量,你还有足够的能力,将自身的气量艺术发酵带进作品里。所以,此宽阔,世道要紧,人心更为切迫。

  假如你的宽阔非迂阔,那复杂也将水到渠成。复杂是人物处境和精神困境的硬指标,我从不相信一部优秀的大长篇会单纯、澄澈如水,因为我不能认同人物内心的片面与简单,我也不能认同人与人、人与世界之间的关系平白简约到了无须疑虑与深究的地步。假若真有那么单纯的线性关系,那一个作家根本就无须花上几十万字乃至上百万字来铺张地解决和呈现这些问题。缺少必要的复杂,漫长的篇幅师出无名,写两句格言就够了。

  复杂还是长篇小说艺术本身的需要。无法想象一部大长篇里作家无意于在艺术上有所作为。如此辽阔的大野地,不来点艺术冒险和创新实在太可惜了。我一向认为,一部好的长篇小说应该努力全方位地提供新东西:故事的、思想的、艺术的,乃至仅仅是“形式主义”的新尝试。艺术可以做得纯粹,但不该简单,当你在众多艺术上的构想之间穿行时,它必定会呈现出复杂、多解、含混和暧昧的局面。艺术的复杂与人物内心之复杂,互为表里,甚至根本就是一回事:人心有多复杂,就需要有多复杂的艺术去呈现;有多复杂的呈现,就会在人物的精神世界制造出多大的动荡与歧义,人物的内心就将有多复杂。那晦暗的、纠结的、磅礴与复杂的人物内心与小说文本,于我有不可抗拒的魅惑。

  但归根结底,我们要有自己的声音。不可想象一部绵延的长篇小说,作家可以从头至尾捏着嗓子说话。小说是一个人面对世界的方式,它的意义就在于提供你作为个体独特的、真实的看待这个世界的眼光:你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你的疑问、追究与希望和遥想——你的,单单你一个人的。无数个个体差异化的表达,积聚出这个世界与文学的真实的多元化与丰富性。所以,修辞立其诚——负载着你个人所有的独特的生命、见识与想象的信息,在长篇小说中发出真实的声音。因为你是你自己,所以区别于他人;因为你是你自己,所以成就了他人。本色,才更接近真相。让我在你的小说中重见一以贯之的“你”,听见“你”没被矫饰与曲解的声音。

  如果我一厢情愿地将长度、密度、难度以及宽阔、复杂、本色定义为大长篇的美德,这也丝毫不代表我就认为,在这六项指标上做足了文章就能写出完美的大长篇了。一点都不是,就我的理解,若是要对大长篇作第七项认定,我会说:我喜欢它的不完美。

  一个中短篇,一个小长篇,或许可以无限接近完美,一个大长篇肯定不行,完美对它是陷阱,是个致命伤。完美为何物?就是在各项指标上与你的预期严丝合缝,在你的阅读和审美习惯中,它让你如此舒服,找不出一点龃龉与不适——它完全在你的经验和想象中。对一个作家来说,你落入了别人的窠臼,你没有超出接受者。这句话的意思是:你完美得如同既有审美视野中的复制品,你是赝品。完美的赝品。完美的从来、只能是赝品。你不具备冒犯的能力,你没有提供足够尖锐和有力量的新东西,你没有因为超出他们的理解和接受而被判定为残缺、毛病和遗憾。你没有提供新的思想的、文体的、艺术的更加长远的生长点。

  所以,切勿迷信完美。此话也可以理解为:不要怕犯错误。尤其在写作大长篇时,精打细算和精雕细琢不一定总是好事。事实上,中外文学史上从未有过尽如人意的大长篇,从来都众口难调,从来都莫衷一是,从来都是鸡一嘴鸭一嘴,从来都是狗咬狗一嘴毛。我庆幸在写作《耶路撒冷》的漫长的六年里,时刻提醒自己注意,看看案头被奉为经典的大长篇们,它们之所以被传唱万世而不绝,与其说缘于它们的优点,毋宁说得益于其缺陷,因为它们不可替代和无法弥补的毛病,它们拓展了长篇小说的疆域,一次次重新定义了这一伟大的文体,才有今天这般丰饶和成熟。我历数它们的问题,放松,无所羁绊和恐惧,信马由缰,无法无天,于是有了这部我想写出的、别一样的《耶路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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