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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 叶:笨拙的努力

刊于:《长篇小说选刊》2014年第2期

2013年8月20日,开国元勋陈毅元帅的儿子陈小鲁在网上发表了一封道歉信。47年前,他作为北京八中“造反”学生领袖、革委会主任,组织批斗了校领导、老师和同学,造成许多人身心受伤。半个世纪即将过去,他向那些曾经被自己行为伤害过的老师和同学们表达了忏悔之情。对他的道歉,媒体说:“他的举动,受到来自各界的惊呼和热议……这是自刘伯勤刊登广告向文革中受自己伤害的师生道歉后,河北宋继超、安徽张红兵、湖南温庆福、山东卢嘉善、福建雷英郎等‘过来人’以不同形式反省并向受害者道歉之后的又一例忏悔事件。”

连续六个人名,似乎例子很多。但我们都知道,这貌似的多是因为实际太少,正因为少得可怜,所以只要出现一个就会万众瞩目。——主动道歉、忏悔和反思的人,在中国一直都是异数。陈小鲁先生曾言:“对待自己的错误,无非就是几种,一个是否认,一个是忘掉,一个是推脱,还有一个,是反思。”我们的国人最常用的是前三种,《认罪书》里处处可见的也是前三种,却也有最珍贵的第四种。也正因了对第四种的执念,所以我写下了《认罪书》。因此《认罪书》和道歉有关,和忏悔有关,和反思有关,也因为道歉、忏悔和反思的人是如此之少,所以更和追究有关,和认罪有关。因此当有媒体问我:《认罪书》题记说要“认知,认证,认定,认领,认罚这些罪”,这“罪”在何处,如何救赎?我回答道——当然这样的问题可以有更周详的回答,但我还是愿意去做一个哪怕不周详但却有重点的回答——我最想让小说里的人和小说外的人认的“罪”,也许就是他们面对自己身上的罪时所表现出来的否认、忘掉和推脱。如何救赎?只有一条路径:诚实地面对自我,清洗自我。

借用婚外恋的壳,《认罪书》的指向是从文革到当下的历史进程中普通国民的深层肌理。不过,文革虽是重点,主人公金金却并没有处于文革现场,而是在当下叙述,这也成为媒体发问的一个焦点。对此我的回答是:一方面这是我作为写作者的局限决定的。我并不曾亲历文革,所以进行现场叙述总是觉得胆怯。另一方面,从当下切入也是寻思很久的选择。追根求源,也许是因为我对我们当下的很多问题与文革之间的渊源更感兴趣。诚然,文革事件已经远去,但正如陈小鲁先生所言:“文革的基因从来没有离我们远去。” 亦如十月文艺出版社总编韩敬群先生所言:“路漫漫其修远,吾将上下而求索。对横行与潜伏于历史与我们内心中的罪与恶,更当如是。我曾经以为我们已经度越了从前,其实我们一步就可以回到从前。”正是因为对他们的话有很深的体认,所以我选择了从当下角度切入。并由此上溯,为当下的这些问题回溯到“文革”这一支比较近的历史源头。——当下的诸多问题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么?一切都有源可寻。而我认为,文革就是比较切近的一支源头。所以当有朋友问我:你写文革到底是动了哪根筋?我说不是我动了哪根筋,而是那根筋原本就一直在我的身体和心里动着,只是近几年我才发现了它的动,等到它动得我再也不能忍受时,我就只有动手了。

克罗齐有言:“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历史和我们所处的当代一直有着非常密切的、活色生香的关系,作为写作者,尽量深入准确地找到这二者之间的关系,并为之做出富有个性的表达和体现,这就是我在《认罪书》中所做的笨拙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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