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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凤群:没有问题可以解决

刊于:《长篇小说选刊》2014年第2期

说一说我和我母亲吧。

我从小是个执拗的孩子,在江心洲很另类,很让母亲头疼,经常被她责备、批判,但随着我长大、离开家,母女开始和解、彼此妥协。我也经常自我批判、反思,甚至愿意把责任全扣在自己头上。

但是问题没有解决。我几乎隔年就回江心洲过一次年,比如,去年没有,今年就迫不及待地回去了。为什么是隔年?因为不管我积蓄多少柔情回去,都会在仅有的几天时间内被我母亲全部消耗掉。我母亲平常都已经不会那样了,但到了过年,她仍然会做的事,就是不停地唠叨、指责、批评,她看不到我多么想爱她,她不满意。

每次我受够了的时候,就会发下一个誓言:明年一定不回来。但是,只要中间有一个年没有回家过,第二年我回家的心情会更迫切,自我批判也更激烈,我会认为过去真的都是我的错,这次我的悔改是有诚意的,因为我长大了、成熟了,更懂得担当了。

但问题不会解决。

没有问题可以解决。你无法知道命运的咽喉在哪里;你无法看到你自己的头顶;你无法在到达之前,看着你乘坐的那趟列车飞驰的模样;你无法正确地、不偏不倚地,像你自己以为的那样还原历史;你无法让你母亲像你希望的那样爱你,你也无法成为你母亲心目中的那种好的女儿。努力过,就是不太像,很不像,几乎完全不像。

你所能做的就是体会。体会岁月带来的不同的或者相同的感觉。

有些作品的形成是作者自己也意料不到的。写作《颤抖》之前,我刚写完《大江边》。《大江边》几乎耗尽了我全部的人生积累,这部小说用时四年,这四年里,门前门后变化巨大,我写完最后一个字从书房里出来透气的时候,没有一点儿成就感,反而体会到一种致命的窒息。

正如余华所说,中国几十年,西方几百年。如此急速的时代,大家都飞快地追赶着人群。我们只能看到别人的背影,大片大片的背影,你无法与之相触,因为一触即逃,在无法相触时,会产生巨大的错觉,我们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是失败者,都会把背影的方向当成最终的方向,唯一的方向,必然的方向。对于速度更慢如我的人,处于一种巨大的惶恐之中,渐渐喘不过来气。

这惶恐只能变成文字。我没有解决问题的其他能力,我把这种惶恐表达出来,然后试图寻找这种惶恐的根源。我得说,并不十分诚实,遮遮掩掩,吞吞吐吐。我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包括我的主人公那郁郁寡欢的性格,她过去的模样,现在的模样,将来的模样,我将她呈现出来后,她就不归我管了,她被赋予怎样的理解,她能为他人带来什么,这些都不是我能解决的问题。

许多问题我没搞清楚,我昨天搞清楚的今天又有了新的发现,就算搞清楚我也解决不了。认识到能力有限,我尤其不会耍花招。当我耍不了的时候就会安慰自己:耍花招没有用。我会老老实实地写,我只敢描摹我体味过或能够体味的感觉,找到所谓的意义。但是,也只是单个人的意义,当下的意义,与之有关的意义。基于这种理解,我觉得,写好自己,写好自己知道的事情,写好能够理解的事情,只能如此,别无他法。我用这个想法解决自己的无能和焦虑。

它使我可笑,也使我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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