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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育群:为那片土地招魂

刊于:《长篇小说选刊》2014年第1期

连尔居是我故乡的名字。《连尔居》早就在那里了,仿佛招之即来,写得特别顺畅。
小说写过去却有着深刻的现实原因。对出生于上世纪六十年代的人来说,我们其实经历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这种经历自然让我进行比较,然后思考什么才是合符人性的、是人真正想要的生活,进而思考文明是什么,人类要走向何处?现实世界到底是文明还是野蛮?消费社会把人类引向歧途了吗?
世界在盲目前行,大多数人被裹挟着往一个方向走,裹挟的力量多种多样。人类走向何方这已是一个现实的问题。没有哪个时代像现在这样充满着迷惘和压力,焦虑代替了爱,“幸福”也被商业力量塑造着。人的主体性、私密性、尊严被侵蚀。我们为什么如此行色匆匆?谁控制了我们的生活?
当然这不是小说思考的命题,但却是它的背景,让我不断回到那个童年和青少年时代的村庄——连尔居。它是从洞庭湖围湖造田围出来的村庄,在芦苇、河汊、黑土地的辽阔荒野里,人们直接面对着大自然生存,每个人都有自己丰富生动的表情,有自由意志,有最自然的个性,独特的才能,特别是平等、宽容、尊严、善意和爱,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在意识形态、科技和外来文明侵入前,它几乎是一个理想的模型——人类在大地上最原始最本真的生存状态。它能让人回到人类最初的状态,至少让想象抵达那里。是现实让我看清了从前的生活。我意识到,什么才是人类生存所必须的,什么是人的本性,而那些最基本的不能被改变被压制的人性,是一个文明社会所应该尊重并誓死捍卫的。
连尔居鲜活的人物出现在我的眼前,他们曾真实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我与他们经历了现代文明侵入的历程,现代器物、发明、观念、意识形态……于是,荒诞离奇的一幕幕上演了,这是最现实又最魔幻的故事,我只需记录下来,就足以构成对这个世界的一种象征。悲剧人生的发生与深刻揭示,伴随了时代的变化。我写一个村庄、一群人、一个时代,包含的主题却呈辐射状。它是一座村庄的历史,也是一个国家的历史,是我们每一个人的历史,是人类的“现代”魅影与大地寓言。
显然,传统的以一个人物或几个人物为主线的线形结构无法适应这样的写作要求。我采用了散点透视的办法,放弃结构全篇的所谓主要矛盾。这是一种冒险。但内容决定形式。它推进的力量,它内在的逻辑更加隐秘了。但人物的性格必须更加鲜明,看完小说所有人物都能活灵活现出现在读者大脑里。它是一个小世界,一个再造的村庄。如果把小说中众多的人物比作经,时空就是纬,织出的是一幅生存图象。或者,人物是不同的色点,在时空中各自挥洒,小说就像现代派的点彩画,过程中你看不到整体,看完了,一座村庄和它的历史也就浮现出来了。我追求的是书读完了,而思索才开始。
奈保尔的《米格尔大街》是散的,写的也是一群人。但我与他不一样,我着力的是一个村庄,一个地域,一种文化,一种生存状态。我相信这是小说的一个发展方向。它适宜于表现复杂的现实存在。现在我称它为个人化写作的小说,就是我个人的嘛。传统的写法是从现实中把一部分人和事剥离出来,而我是要回到整体,与真实的生活靠拢。
我用了一个“!”号的结构,顶端随一个七岁孩子的视角打开一个荒野上的世界,人物出场,然后,孩子的全视角收缩,变成众多人物视角中的一个,这里进入感叹号的中部。作者全知的视角介入,每个人的散点透视延伸开来。这种延伸在小说中是多向度的,每个人都是一个历史的、文化的人,这种历史、文化正如伸向外界的触角,有延伸至连尔居之外的世界的,有指向时间深处的,还有指向不可知的神秘之处,这些全成为“镜面”,甚至连大樟树、鱼、鸟、牛都成了小说的主角。视角的叠加、情节的回环,彼此形成镜像。重合之处,主次轮换与视角变化,相互印证,互相指认,互为支点,把对方托起。有的是人物被事件裹挟,有的是人物主导情节,他们在一个“场”中相互作用。群像的塑造便是村庄的塑造,“连尔居”甚至出现了人格特征。最后,小说视角又收回到了“我”——已经长大的少年,这是感叹号的底端——少年在一个早晨离开了连尔居。一个时代也随之结束。
感叹号跳跃的点就是“后记”,这里只不过借用了后记的形式,它能跳到现在,像一面镜子,照见了小说中所有人的命运,也照见了过去和现在的真实面容。
小说写了乡土却非乡土,写了现实也非现实,写了“文革”非“文革”,写了成长非成长……因为在这之上,更大的存在超越了日常与时空,一种生命的阔大之镜照耀一切。
小说中的人物大都是有原型的。他们典型的性格其实代表了人类某一种基本的特性或天性:好奇心、好胜心、权力崇拜、盲目性、同情心、自由天性、贪心……但是,他们的天性在社会发生剧变时,有的因此成了悲剧人物,有的大富大贵,人群迅速分化,这印证了一句名言:性格即命运。有一件事令我惊奇:当我写好初稿回到连尔居了解情况,书中人物炳篁等现实中发生的事竟然与我虚构的一模一样!现实符合了想象。小说后面,几乎是人物自己在行动,他们的意愿在引导着我往前走。我只要用心去聆听就行。这就是性格的力量,是人性使然。你可以从人性的内部观照社会的病灶。也可以看到社会对人性的戕害,看到不同的价值观、人生观所展现出来的丰富性。不难看出,人物身上很多事情是具有象征意味的。
如今人们渴望具有地域性与民族性的作品,因为国际腔调的写作已经泛滥。方言是地域生活的积淀,有人类生存的历史记忆,是地域文化符码,地理山川、人文历史、民风士习无不蕴含其中,它是文明差异化重要的载体。方言便是我刻意追求的。我庆幸自己还有这样的能力,故乡的语言还没有从我身上消失。事实上,我从它身上发现了远比标准语言更丰富更具历史意味和人文含量的词语和表达方式,它的艺术性、精妙处常常令我惊喜。我感恩于它。
湘北汨罗江流域是一块神奇的土地。楚文化迥异于中原文化,它的气质绚烂、繁丽,巫气氤氲,富于梦幻,人们生性敏感,生命意识强烈。这就是湖湘文化的神韵,天然地靠近艺术。我如果写不出这片土地的神韵,写不出它的民风士习,小说就谈不上成功。
《连尔居》是带有我胎记和气息的作品,从结构、人物、语言等都打破了传统小说的概念。它里面充满了时间的声音、自然的声音、神灵的声音,它是对一个不可言说世界的言说,是一部生命小说,是一场灵魂叙事。
正如马尔克斯《百年孤独》中写了一个马孔多镇,但马尔克斯的目的绝不是去写一个小镇。在我这里,连尔居也是一个模型,它有《瓦尔登湖》一样澄澈的境界,充满了象征与隐喻。人与自然、历史、社会、科技发明的纠结、交融,天性的扭曲,人的迷失在现代大大加剧。这是小说表现的一个方面:思考和表现人的生存。而生命、灵魂、精神、时空、地域文化与传统……它们构成一个深邃的艺术空间,那种意蕴、意涵、意味在象征与隐喻里散发,也在奇异的面画中表现。诗无达诂,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这是我追求的艺术效果。
以前我写诗写散文。诗歌、散文创作的经验进入小说,让小说有一种特殊的艺术魅力,如语感、结构、意味、节奏、比喻等。我有时会觉得以前的创作都是在为后面的创作做积累。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诗歌、散文和小说之间并无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相反,很多地方它们是相通相连的。这种连接,使彼此都变得更加强大了。
最后我要说的是,《连尔居》你可以把它当成一部纪实文学作品来读,也可以把它当作天马行空的魔幻作品来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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