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型文学双月刊/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记录、见证当代中国长篇小说创作和出版态势,为历史存档
官方微博 网上购刊 长篇小说选刊微信
您的位置: 长篇小说选刊 > 创作谈

邵 丽:从生活到生存

刊于:《长篇小说选刊》2013年第4期

《我的生存质量》是继《我的生活质量》之后我的第二部长篇小说,虽然不是一部鸿篇巨制,但是它几乎让我耗尽了心血。我的写作从来没有如此心力交瘁过——实际上,我尽量不想给大家造成这么一个印象:邵丽又写了一本小说。这不是事情本来的样子,本不想有模有样地讲故事给别人听,也不是煞有介事地像过来人那样大谈人生感悟。总之,我不想消费自己,也不想被人消费。

这部作品我反反复复修改了好几遍才算基本上满意。开始写得特别着力,也特别狠,咬牙切齿的,好像是为了报复自己的“被失语状态”。毕竟有很多过不去的东西,堆积形成了我生命的堰塞湖,要么决堤,要么炸毁堤坝,除此之外别无选择。但事情往往不是那么简单和直接,毕竟有很多事情,不管是出于惯性抑或责任,我还要延续和面对,那是与生命的对峙和不甘。后来自己慢慢想开了,我跟谁过不去呢?既然已经是这个样子了,即使我不原谅别人,总该原谅自己吧!

说是想开了,其实,那是来自对生命反复地抚摸和裁剪,甚至可以说,在这一年多里,我又重新活了一次,而重新活了一次是以真正死了一次为前提的。我一次又一次回望我的生命,有悲欣交集,也有痛不欲生;有幸亏如此的侥幸,也有悔不当初的悲哀。

写完之后,我就没再看过它。没有任何一个作家可以真正驾驭作品,即使是私小说,也不是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想说什么就不说什么。但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作家,不管你说了什么,你必须对自己所说的话负完全的责任。可能你在生活中逃离过,但读者不会允许你在作品中再逃离一次。所以,明知道未来并不一定体面和美好,怎样怀抱着伤害一撇一捺横平竖直地生活下去,才是一部作品存在的最大意义。

整部作品就是对自己的拆解和审视,大卸八块,一点一点地清理和追问,直到找到一个自己满意的答案。当然,不一定是对的答案,甚至只是为了更妥帖地安放自己心灵的一个借口,能做到这样,也就善莫大焉。我相信,虽然是我自己的故事和经验,但不是我自己单独的道路。我的孤独可能源自于我走那一段路的时候,只有我自己,没有一个同行者。但是我经历的,相信很多人都经历过。我走过的这条路很多人都走过,还会有人走。我之所以把它写成小说,只是想找一个更客观的距离和一个温暖的外壳。

不管是谁,在生命过程中都得经历疼痛和伤害,哪怕他是神。在我的小说里,我的疼痛可能让我痛不欲生,可是我知道,“对我之外的任何一个人来说,不管我有多大的痛,也不会让他们有比蚊子咬一口更痛的痛了。”那种痛无人能体会,也写不出来。我曾经写到我的姥姥,说她“除了死,没有什么能打动她了”。其实这样的心情我也有过,而且在很长时间里霸占着我的思想。后来我超越了姥姥,之所以能够超越她,是我在母亲的生活里看到了姥姥的影子,我不想再复制她们了。相对于按部就班地老去和死亡,有比死更重要的事情。虽然说生命可以这么偶然地来,也可以这么偶然地去,在任何时候戛然而止都不能算是意外。但我不想做一个麻木不仁的过客,我想了,我说了,我做了,并因此而感到“除了活,没有什么能打动我了”——我够了!

这部作品是对过去生活一次郑重的和解,也是与未来的生活庄严地签订一个新的契约。当然,我对这部作品有很多不满意之处,说是坦然面对,其实更多的是逃离。也许,谁都无法准确地丈量自己的伤口有多宽、有多深。也许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对伤口力所能及的清理和听天由命的等待吧,这是消极之中的积极,是对时间深深的信任和依赖。

*本文为《长篇小说选刊》特约专稿,转载请注明。

引用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