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型文学双月刊/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记录、见证当代中国长篇小说创作和出版态势,为历史存档
官方微博 网上购刊 长篇小说选刊微信
您的位置: 长篇小说选刊 > 创作谈

冉正万:银鱼活到我心里来了

刊于:《长篇小说选刊》2013年第3期

  一九九九年冬天,有一天我蹲完厕所后把书夹在腋下,在布满水雾的窗玻璃上写了四个大字:百年叙事。几年后出差成都,去罗伟章家,得知他的长篇小说《百年饥饿》刚发表,“百年”二字不能再用了。用五笔输入“叙事”二字时,跳到屏幕上的居然是“傻事”两个字。叙事与傻事,五笔编码完全相同。我顿悟一般,觉得近百年来所发生的事,用现在的眼光去打量,不过是一桩桩傻事。彼时彼地,真实地发生的事情,其实是盲目的、幼稚的。正是这份盲目与幼稚,才极大地体现了当事者的赤子之心。也正是这份赤子之心,才久久地让人难以释怀,让人感慨万千。

  “百年叙事”不能用了,我把标题改成《劲戈尔形》。我的一位小兄弟,他上小学时上了两个一年级,两个二年级,两个三年级,两个四年级,两个五年级。考上初中,他小学一年级的同学已经高中毕业了。上完初一,他坚决不留级,上到初二,每到起立时,他看见前面是一片比自己矮小得多的孩子,感到羞愧难当,不顾父母和老师反对,卷铺盖回家了。劲戈尔形,是他七到十三岁那几年,在山坡上吼出来的。后面还有三个字。

  劲戈尔形,屁弧形。

  屁弧形,村里人都懂,意思是不像话,不咋地,既指人的作为,也指某件物品。铝盆被踢瘪了,就可以说它是屁弧形,一个人不三不四,也可以说这人屁弧形。但劲戈尔形,没有一个人知道这是啥意思。问发明人,也从未说出所以然。他在山坡上放牛,或者割草,会在某个时刻把镰刀夹在腋下,朝着山坡下声嘶力竭地叫喊:劲戈尔形,屁弧形。仿佛要吐出心里滚烫的铁丸。他的喊声,在山谷里回荡。

  如今,村里人把这事忘了,我却一直忘不了。不是出于关心,而是感到神奇:这是前世的乡愁,还是生而为人的幽怨?这是对神的呼唤,还是对神的谴责?这是发泄惆怅,还是唾弃命运?我感觉它什么都不是,又觉得这就是一切。

  大约是2006年的冬天,我决定把这四个字作为我构思了十年,但仍未成形的小说的标题。

  最初的写作是犹豫的。因为到底要写什么,仍然没想好。就像劲戈尔形四个字给我的感觉。写完第三章,我放弃了。连同标题,和三万多字全都不要了。

  用“劲戈尔形”作标题,似有深意,但深意究竟在何处,如果连自己都说不清,显然会成为写作的障碍。

  静静地等待了一段时间,我决定用“银鱼来”作标题。

  我做了十三年地质队员,在野外工作过八年。刚工作不久,一位从事水文地质调查的同事告诉我,我们所在的矿区一个溶洞里有银鱼。同事说,银鱼是透明的,连肠子都看得清清楚楚,成人食指般长短,腹部如铅笔般粗细。同事捉到过一条,养了两天就死了。银鱼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它们生活在清水里,在见不到一丝光线的清水里。我一次也没见到过,但深感神奇。几年后,我在一个叫丁台的地方找锰矿,见一群小孩在水渠里玩,他们人手一个罐头瓶,他们在捞银鱼。水是从山洞里出来的,我打着手电钻进去,只走了四五十米,水雾越来越大,手电光变成混沌一团,连手臂可触的岩壁都照不见。洞子外面烈日流火,洞子里却让人起鸡皮疙瘩,泉水彻骨冰凉。我仍然没见到银鱼。孩子们都见过,有一个三天前还捉到一条。

  因为想见未见,银鱼活到我心里来了。内心深处未必有清水,但一定有黑暗。我想用银鱼的灵性来表达我对生命与生活的感受:不管黑暗有多黑,银鱼都能看清楚看明白。只要有清水,它就在,就能知晓暗处的一切。

  有了银鱼的眼睛为我领路,写作顺畅多了,中间因为父亲去世,因为上鲁院和修改长篇小说《纸房》,暂停了近一年。从动笔写下银鱼二字到完成初稿,历经四年,终于向读者奉上了这部《银鱼来》。

*本文为《长篇小说选刊》特约专稿,转载请注明。

引用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