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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忠实:从生活体验到生命体验

刊于:《长篇小说选刊》特刊11卷

  我在生活、阅读和创作过程中,意识到生命体验对一个作家的创作极为重要。从生活体验进入到生命体验,对作家来说,如同生命形态蚕茧里的“蚕蛹”羽化成“飞蛾”,其中最为关键的是心灵和思想的自由,有了心灵和思想的自由,“蚕蛹”才能羽化成“飞蛾”。“生活体验”更多地指一种主体的外在的生活经验,“生命体验”则指生命内在的心理体验、情感体验以及思想升华。意识到生命体验对作家创作的重要性,在我来说,有一个逐渐体悟的过程。

  1985年秋,我写成了中篇小说《蓝袍先生》。这部小说与我此前写的中短篇小说的主要区别,在于我由一直紧盯着乡村现实生活变化的眼睛,转移到1949年以前的原上乡村,神经也由紧绷的状态松弛下来,由对新的农业政策和乡村体制在农民世界引发的变化,开始转移到对人的心理和人的命运的思考,我自以为是一次思想的突破和创作的进步。写作《白鹿原》之前,我在农村已经生活了四十多年,我相信我对乡村生活的熟悉和储存的故事,不差柳青多少。我以为差别的,是在对乡村社会生活的理解和开掘的深度上,还有艺术表现的能力。由写《蓝袍先生》引发长篇小说创作欲念,到最后完成删简和具象,足足用了两年半时间。我把最后完成基本构思说成删简和具象,似乎更切合《白鹿原》构思过程中的特殊体验。两年多的时间里,除了读书除了不去不行的会议除了非做不可的家务以及不吐不快的少量写作,我的主要用心和精力都投入到我家屋后的白鹿原上,还有和白鹿原隔河可望的神禾原、少陵原、凤栖原和隔灞河可望的铜人原。我第一次把眼光投向白鹿原,预感到这原上有不尽的蕴藏值得去追寻。我在这个原上追寻了两年多。我曾经深切地感知到穿透这道太过沉重的原的软弱和平庸,深知这会直接制约体验的深浅,更会制约至关重要的独特体验的发生。我在反复回嚼这道原的过程中,尤其着意只属于我的独自体验的产生,得益于几本非文学书藉的认真阅读,我终于获得了可以抵达这部小说人物能够安身立命境地的途径,我也同时获得进行这次安身立命意义的长篇小说写作的自信,探究这道古原秘史的激情潮涌起来。自我感觉是完成了至关重要的一次突破,也是一种转折。此前是追寻和聚拢的过程,由真实的生活情节和细节诱发的想象产生的虚构,聚拢充塞在我的心中,取舍的犹疑难决和分寸的把握不定形成的焦灼,到这种突破和转折发生时发生了转折,开始进入删简过程。删简的过程完成得比较顺利,整个白鹿原很快删简到只具象为一个白嘉轩。

  我首先面对的是白嘉轩。我的意识已经明确而又集中,解析不透把握不准这个人的文化心理结构形态,不仅影响其余所有人物的心理形态的把握,而且直接影响到业已意识到的这部长篇小说内容的进一步开掘。白嘉轩是《白鹿原》里的最后一位族长,依他坚守着的《乡约》所构建的心理结构和性格,面临着来自多种势力的挑战,经济实力相当却违背《乡约》精神的鹿子霖,是潜在的对手;依着叛逆天性的黑娃和依着生理本能基本要求的小娥,是白嘉轩的心理判断绝对不能容忍的;以新的思想自觉反叛的兆鹏和他的女儿白灵,他却徒叹奈何,这是他那种心理结构所决定的强势,唯一难以呈现自信的对手;他倚重的白孝文的彻底堕落彻底逸出,对他伤害最重,却撞不乱他的心理秩序……这样,我获得了删简结果——白嘉轩就是白鹿原。一个人撑着一道原。白鹿原就是白嘉轩。一道原具象为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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