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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 敏:残缺的晚餐

刊于:《长篇小说选刊》2013年第1期

  《吃土豆的人》是梵高的一幅画作。我在最容易受到影响的年少时看的《梵高传》。书的前几页是梵高的一些代表作,光是为了那些画,我简直就按捺不住地要写小说了。比如《邮递员罗林》。2007年写过一个短篇《致邮差的情书》,也许没人相信,就是为了这幅画写的,连小说的主人公都叫做罗林,他与画中人一样,有着饱经风雨的粗大关节。

  终于,写起《六人晚餐》,算是轮到《吃土豆的人》了——多年来,我一直默默惦记着这幅画。每次走进画里面,就好像到一个不太熟的远房表亲家作客,乏善可陈的房间,有点冷的灯光,土豆冒出来的热气,互相探询着的那些变形的脸。我从第一眼就喜欢这画,它像是多年来我一直在竭力寻找的、值得信赖的调子。我总不安、盲目地想着,应当为它写个小说。

  产生类似触动感的还有安迪·沃霍尔的一幅丝网印刷作品:站在码头上的一家人,倚着栏杆在风中合影。沃霍尔对这张平淡无奇、套印不准的褐色粗糙小照进行了戏谑化的几何复制,直至它们横平竖直地排满整个画面,形成一种特有的呆板却又时光飞逝的效果,像我们所有人的生活,被疏离,被复制,野草一般枯荣。

  2010年7月28日,我带着放暑假的女儿去爬黄山,当天下午的返程巴士上,突然接到若干短信:你怎样?安全吧?家里人都好?我莫名惊讶,连忙打电话——我家所在的迈皋桥附近有家塑料厂发生了管道大爆炸。回到家打开门:阳台整幅落地窗完全震飞、厨房移门变形倒地,一张圆木板凳飞到冰箱上,它的一只断腿飞向橱柜,又落到地面,处处留下暴力痕迹——如果我在家,在厨房或阳台,这些暗器无疑会跟我发生一点亲密的瓜葛。小区门口相熟的出租车司机大幅比划手臂:看到“好多好多”装人的袋子抬出来。

  毫发无损的我怀着奇怪的心绪打扫起了满地的玻璃屑。

  《六人晚餐》从2009年4月动笔,由于各种原因,在2010年完全中断了,这会儿,面对一地玻璃渣子,突然想起那篇被搁置太久的小说,想起了小说里的六个亲人,不知为何,我浑身一凉,深切感知到一股难抑的哀伤,并清晰地知道,我的男主人公,就在这天下午,他和他的玻璃屋,永远地消失在了这场大爆炸里。

  当天晚上,到迈皋桥广场散步,名声颇恶的露天卡拉OK如同前面任何一天一样扎堆开张,带着城郊结合部特有的纵情,夜色中,那些面孔模糊的人们穿着看不出颜色的衣服,在快活地唱着《爱拼才会赢》《真心英雄》什么的。就在两公里之外,大爆炸后的废墟余温尚在。

  此后,可以不停地听到各种巨大声响,它们从中国大地各个拆迁工地轰然响起,从被遗弃的化工区响起,从迷宫般的管道深处响起,伴随着黑红色的瑰丽云烟,许多人在那些瞬间永远失去了他们的晚餐。

  上世纪八十年代末,作为一个标准的乡下孩子(只看过露天电影),我有好几个夏天都到爸爸所在的南京,去“见见世面”,爸爸在一个大型军工厂工作,大厂就有大厂的范儿,有自己的电影院,可他粗心地从没有带我进去看过电影。许多个闷热的午后,厂区疲惫的人们在午休中鼾睡,我总会溜到外面,买上一支冰棍,站在影院对面的树荫下慢慢地舔,一边眼馋地看那些电影海报——它们很粗糙,简陋极了。

  那个电影院,以及周边的职工浴室、食堂、小卖部,以及我妈妈工作过、我妹妹就读过的厂子弟小学,如你所料,皆已从这个星球全都消失——不必滥情地感叹,这样残缺而憔悴的、同时也不断繁殖不断更新的生活,是真实的,不容回避的。

*本文为《长篇小说选刊》特约专稿,转载请注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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