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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蓓佳:一个人的重和一群人的重

刊于:《长篇小说选刊》2012年第2期

  2008年,写完长篇《所有的》,意犹未尽,恋恋不舍。既舍不得离开我的故事,更舍不得离开我的人物。事实上,生命总要死去,即便我不在作品中安排这样的结局,实际生活中也无人可以恒久。然而我的情绪总是跳不出那个年代,那些场景。这样,索性再一头扎回过去,写了这本《家人们》。两部小说,在同一段历史轨道上并行,前者偏重灵魂,后者侧重存在,前一个故事写的是飘泊和救赎,后一个故事写的是冲突和挣扎。

  记得在一本科普读物中看到过这么一段话:一颗恒星可以燃烧几十亿年,而死亡却是一下子的事情。只有少数的临终恒星发生爆炸,大多数默默地熄灭,就像黎明时的篝火那样。

  恒星的临终爆炸该是多么壮烈辉煌,相信我们谁都没有看到。而死亡如何静默地发生,成年人应该都有感受。我们出生在这个世界上,因为不满而抗争,因为伤痛而挣扎,却又因为有爱,有希望,有憧憬,而紧紧地抓住,不肯放手。

  开笔之前,我在电脑上敲下的书名是《时空弯曲》,小说收尾后考虑到这个书名太过哲学,才改成现在的《家人们》。之所以写下前一个书名,是因为在我的意识中,“罗想农”这个人的生命太沉重了,他在错误的时代、错误的地点、错误的男女交合中诞生,他的身上承载了太多的悲伤和荒谬,既是社会的,又是家庭的。他垂坠在这个家庭中,压弯了稀薄的时空,颠覆了家人之间的爱和不爱。物理学上说,凡是有质量的物体在宇宙的底垫上都能造成一个小小的凹坑,这就是“引力”,引力造成了行星和恒星的运动。罗想农的生命也是如此。因其沉重,他受困于家庭,无法逃离。他恨他的父亲,某种程度上他却是父亲的奴隶;他一辈子都在意着母亲,为她读大学,考研,做项目,发文章,照料弟弟,伺候父亲,承载痛苦,一直到牺牲爱情,而母亲却视他为仇人,冤家,孽障,一次又一次地用目光将他打入冰冷的地狱,让他委屈、悲愤、痛不欲生;他爱乔麦子,爱到想起她的时候会热泪盈眶,会觉得世界已经崩溃,可是他只能把心爱的姑娘收藏在心里,像吞一粒珍珠一样吞下去,养在身体的最温暖之处。

  错位,缺失,伤害,撕裂和绞碎……是时代的错,还是人性的错?恐怕应该说,时代和人性狼狈为奸,才造成中国大地上无数家庭中的无数悲剧。就像我在小说中写到的一段话:“有许多的事情,藏在黑暗之中,在心灵的一个极端隐秘的角落,沉睡和发酵。我们试图从心里拎出它们时,才发现它们已经和血肉粘连在一起,无论如何剥离不开。我们可以咬紧牙关,忍受疼痛,可是无法把手术刀伸进我们的心里割开一个伤口。”

  然而,家,毕竟是家,家人,永远是家人,家人之间的爱和不爱,即便沉重,也总是山高水长。风云变幻,世事更迭,家在时间和空间中变化乃至变异,而家给予我们的生命的庇护,给予我们的灵魂的温暖,永不会失去。无论在世界的什么地方,家人之间总会使用同一部词典,知道同一个代码。这就是我在小说的结尾处,给予我的主人公罗想农一个巨大惊喜和甜蜜的缘由。我个人认为,这不是一个“光明的尾巴”,这是一种生命的勇敢:人类有权利享受存在的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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