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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 稳:滇越铁路:一笔遗产和一个隐喻

刊于:长篇小说选刊2011年第5期

  碧色寨至今还是一个隐匿在滇南边陲的小村庄,鲜为人知。但在许多年前,这里却是一个流金淌银、歌舞洞天之地。在我们这片充满活力的土地上,有许多仿佛一夜之间生长出来的城市,巨变中的繁华已经让人见惯不惊。但我似乎更关注那些正在消失的东西。多年以前当我第一次到碧色寨时,面对一条寂寞冷清的老铁路,斑驳陆离的法式火车站、歪歪斜斜的洋楼,以及铁路对面凋敝的村庄、低矮灰暗的房舍,我好像看到了马尔克斯《百年孤独》中的村庄马孔多。

  这是碧色寨给我的第一个印象,时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期。到了2009年初,我完成了自己人生中最重要的“藏地三部曲”最后一部《大地雅歌》,面临着接下来该做什么的问题。我知道在短时期内,自己将很难再在藏区题材上有所突破和超越。既然在藏区的写作已经到了某个阶段,我可能需要一次转型,需要重新去发现并学习一种文化,或许是一条路子。

  许多云南人可能会为一条通往境外的铁路——滇越铁路——而自豪,它曾经带给这个边疆省份太多的温馨回忆,太多的陈年旧梦。那时不要说边地云南,就是广袤的中国大地,都还处于一种闭塞的、保守的、落后的甚至原始、蛮荒的状态。这种社会形态在云南的民族地区体现得更为突出。但是,当一列具有浓郁殖民色彩的火车带着太多的血腥、疯狂的梦想和傲慢的姿态,猛然撞开僵化保守的中华帝国南大门时,古老的乡村不再淳朴宁静,沉睡的大地充满了喧嚣,传统的生活方式被迫改变。这就像一个寓言,昭示着一个封建保守的国家和他的人民在上个世纪初必须要承受的屈辱和苦难,必须要付出的昂贵学费和无数鲜活的生命。在边陲之地云南,这种代价或许更为惨痛,文明的反差更为巨大。在共和国的铁路交通已经进入高速时代的二十一世纪,上个世纪初在云南大地上奔跑的火车,似乎正承载着历史,向着最后的终点站——博物馆,缓慢驶去。久远的汽笛正在消散,蜿蜒在南国高原的铁轨正在慢慢锈蚀;真实可信的历史,就像一趟远去的火车,在人们的视线里日益模糊,越来越像一个传说,甚至越来越像一段传奇。

  但这条由血和泪修筑起来的跨国铁路,那些被历史的烟尘湮没了的动人故事,多年来一直萦绕在我的脑海。我在八十年代中期来到云南工作后,甚至也没有乘坐过一次滇越铁路线上的小火车,我只是多次远远地对它行注目礼,多次听到有关它的动人传说。但作为一个铁路职工子弟,我对铁路与火车,同样有着某种血脉深处的认同感。我基本上算是在铁路边长大的孩子,我的父亲年轻时就修铁路(成渝铁路),我在少年时期也干过不少爬火车的事儿,在睡梦中时常伴着火车的汽笛和震动。那种老式的蒸汽机火车头在我的童年印象中特别深刻,红色镶白边的钢铁车轮、巨大的动力臂、粗犷雄性的轰鸣和吼叫,宛如在大地上奔跑着的无所不能的英雄。按现在的孩子们的眼光看,它就是那个年代的机器侠。我父亲在铁路上干了一辈子,没有做什么大的事情,但他那种铁路人的自豪,经常对我有些潜移默化的影响。尽管我父亲修的铁路和我现在写的铁路是多么的不一样。

  我关注的是一条在艰难环境下修建起来的国际铁路由此而带来的不同文明的冲撞与对话,铁路在那个年代,其实就是一种象征。那些来到东方的殖民者,他们和博大精深的中华文明迎面相遇时,将会演绎出什么样的命运?以及一个古老的民族面对工业文明的冲击,如何从仇视、反抗、拒绝到反思、学习、借鉴。我还想在这部书中表现出云南的另外一面:这就是它在上个世纪初的开化、现代和所体现出来的商业文明、物质力量。通常人们提到云南,总是将它同民族众多、风情奇异、原始古朴这样一些概念化的东西联系在一起,但是人们或许没有想到,即便是在上个世纪初,在滇南一线,因为有了这条铁路,海关、邮局、电影、洋行、商号、股份制公司、以及日进斗金的工矿企业,已然代表了这片土地在历经磨难之后奋起直追的勇气和尊严。遗憾的是,直到今天,云南的这一面并不为彩云之南以外的人们所知多少。

  表现这一题材对于我来讲是一个全新的挑战,殖民半殖民时期的文化,西方人在那个特定时代看待中国的眼光,彝族这个古朴单纯的民族面对猝然开进来的火车的慌乱和阵痛,坚守和迷惘等等。这里面涉及到的历史知识、民族学知识、宗教文化和地方志等方面的内容,都需要重新去学习认知。

  我从2009年开始阅读滇南各民族文化方面的书籍,同时在这片土地上跑,走遍了滇南的十多个县,这是我的另一种阅读方式——在大地之书里吸取创作的源泉。在中国或许有许多这样神奇的地方,即便在同一片地域,同一个历史时段,甚至同一个民族,也会演绎出不同的风情、不同的文化内涵,不同的人生命运。尤其在云南,不但它的气候是立体的,植被是立体的,地形是立体的,文化也是立体的。它常常在我们的想象力以外,像个美人一样,嫣然展现出她风姿绰约、精美绝伦的天地大美。

  我感到庆幸的是,到2010年底,终于完成了这部反映一条血腥铁路由盛到衰的历史和几个贸然闯进东方文明古国的西方人命运的小说。西方殖民者当年在这里寄托了太多的财富梦想,太多的爱恨恩怨,太多的悲欢离合。直到21世纪初,法国人还在回访这个遗世独立的车站,寻找他们的祖辈在遥远的东方留下的足迹。他们都不愿忘记,我们就更应该铭记这段历史了。

  铁路在许多人眼里,其实也是一个隐喻,它驶向未来,又满载我们挥之不去的怀旧回到过去;它也像时间纵向坐标上的一个活体标本,一笔沉重的历史遗产,延伸在五彩斑斓的大地。我相信,它不会就此湮没在历史的尘埃中。

  感谢《长篇小说选刊》对这部作品的厚爱。我一向认为,发表了的作品被刊物选载,是对作家劳动的一次额外的奖赏和再度的肯定。对此我深感荣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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