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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 炜:二十二年的跋涉

刊于:长篇小说选刊特刊8卷

  我的写作生涯走到了1988年,已经有十余个年头了。当时我出版和发表了许多中短篇小说,读书界逐渐熟悉了作者,特别是熟悉了那条在作品中一再出现的河流:芦青河。这期间,由于1986年《古船》的发表,使这条一向清纯的河变成了青苍色,也更加开阔和激越。我的第二部长篇《九月寓言》也快要完工。在这个阶段,有两个因素使我变得格外不能安宁,以至于要努力掩饰和一再压抑内心的冲动:一是长久的写作过程中,我在阅读和行走两个方面都有了大量的积累,它们在心中鼓胀着,却没有通过已有的作品全部表达出来,没有淋漓尽致;二是某种成功激励了自己,再加上正当盛年,开始渴望一场规模空前的更大的劳动。

  这就产生了长达39卷的长河小说的构思,尽管它又在后来一点点完整和充实,但基本的框架就是于1988年铸成的。以后的工作也就主要围绕了它。这需要我做许多功课,补充许多功课。我不得不把原来的行走范围进一步扩大,从山东半岛地区延伸开去,并对这个世界的东西方南北方有一个基本的了解,目击不同的人群与生活;还有知识的准备:我将要对以前熟知的山脉和土地,植物与动物,经历一个从感性到理性,从亲昵的呼唤到更加确切的表述这样一个过程。

  我发现,这样做的同时,内心里的情感正在汇成一股洪流,它急于冲决和奔泻。我笔下的一个人物说到自己时,曾经这样概括道:“茂长的思想,浩繁的纪录,生猛的身心”。这其实差不多正是我当时对自己的一种真实的印象和描述。自然,这里面也多少包含了一种不知天高地厚的意味。可是我需要它而且依赖它,我要和它一起往前走:逢山翻山,遇河过河。

  我将原稿写在一种稍稍粗糙的方格纸上,当然使用钢笔。金属划下去的细微而清晰的声音,是我最好的音乐。这就像一种刻记,缓慢自信并且让人快乐。我不太去想未来的阅读,只是记录着源源不断的默读。有时我的默读被自语取代,这时就赶紧收声敛息。我好像多少害怕这声音会刺破什么,将蓄得满满的激情于不经意间廉价地放走。

  我在漫长的时间里经历了,看过了,纵横求索;我知道正在进行的一系列记述、判断和鉴别中,不仅要深深地沉浸,还必须一次次作出超越。我要让自己慢下来,再慢下来,以便在无比的芜杂和喧嚣中身心笃定,让声音之镞坚定地朝向一个方位射出,不致摇晃和迷失。

  如果不是因为一场突来的意外事故,我的体力和心力会一直保持一个匀速冲刺下去。可是这样一来,我就不得不在一段时间里缠绵病榻,忍受痛楚。但也就在这种煎熬中,我却对从未体验过的生命的另一种颜色,幽深的颜色,有了察觉和认识。时间的飞快流逝和匆促不存的原形,好像一下在我面前袒露出来。我发现笔下的各色人物都在做着同一件事情:寻找自己最为珍惜的东西,并与时时纠缠他们的迷途展开徒劳的斗争。我也是这其中的一个,值得庆幸的是,我还没有屈服。

  我明白自己在写一本不愿屈服的书。

  我要刻下的文字实在太多了,因为我来到了,我看到了,我要记录和言说。我在这里对自己发出了最严格的叮嘱,即一切都要恪守两个字:诗与真。百折不回地抵达诗境,不屈不挠地走入真实,让二者紧紧相依不再分离。真实的诗,诗的真实,它们在一起诉说的是:如果人生是一场流浪,那么“高原”才是我们的栖息之地。

  二十二年好像一晃就过去了。在这不长不短的时间里,全部的隐秘都化为了文字,又分成三十九份——最后再订成厚厚的十大本。这不过是它的外形而已。我知道它的内核是滚烫的,那儿有炽热的岩浆在旋转:当我第一次看到它时,竟像害怕烙伤似的小心地挨近,然后紧紧地抱住。

  在这样匆忙的时代,把如此长卷突兀地推到某个读者面前,不仅悖时,好像还有些愚蠢和莽撞。因为我们谁都明白,冗长的文字是最令人讨厌的。它也的确太长了,四百五十万字。不过对照我们度过的漫漫长夜,它或许还有些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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