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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 亚:创作谈也是一个故事

刊于:长篇小说选刊2010年第5期

  作品完成后再写一篇创作谈,是很多作家非常喜欢的一个习惯性动作。但对我来说,这活儿要比让一个孕妇生完孩子再谈一下生产过程更困难。所以,让我就拙作《流芳记》写一篇创作谈,还不如让我老老实实讲个故事更快乐。

  其实,明眼人一眼就可以看出,《流芳记》写的都是我故乡的往事。事实上也真的就是这样。坦率地说,书中所有故事,几乎都是我小时候在田间地头或傍晚的打麦场上听祖辈父辈们讲的。他们讲的故事,有的是自己的经历,有的是他们从外面听来的。虽然他们说人论事时也会添油加醋,但基本上都能讲得有声有色活龙活现,而且大体上不会改变故事的原本面目。

  比如,我有一个伯父(我们那儿叫大爷),十八岁时当过国民党镇政府的镇丁,经常腰里挎着盒子炮跟着镇长在乡村转,人前人后耀武扬威,很牛×的。在人场里,他最爱说的就是当年日本鬼子打到镇上时,他是如何保护镇长逃跑的:镇长骑着一匹黑马,他把马尾巴绾在左手腕上紧紧抓住,右手握着盒子炮,一边随着黑马狂奔,一边向后开枪打鬼子,就这样一口气跑了四十八里,保护镇长没掉一根毛。但后来听别的老人说,那时候我伯父根本没有盒子炮,鬼子来时他双手拉着马尾巴逃跑倒是真的,但是只跑了十几里地,停住步子后顿时瘫倒在地,不仅屎尿拉了一裤裆,而且口吐白沫马上就死,不是镇长从烟锅里抠出一蛋子烟油子抹嘴里,他早就喂地狗子了(生活在土壤里的一种专吃腐尸和种子的害虫,我们那儿叫作地狗子)。

  我伯父保护的镇长,是我们村一个大户人家的五姨太生的,不知出于什么习俗,我们村的人都叫他老五。论辈分我应叫他五爷。五爷小学快毕业时,家里从县城给他娶了个大他九岁的媳妇。媳妇出身于中医世家,长得人高马大。暑假里五爷喜欢拎着一张苇蓆躺在河边柳树下念书,经常是念着念着就睡着了,这时候,大他九岁的媳妇就会过来把他抱回家——我上中学时,还经常听一些老人讲述五奶抱起睡着的五爷回家的情景。后来五爷当了镇长,随着住在镇上的五奶便是镇长太太。五奶虽是个小脚,但她每次和五爷回村里时,总是喜欢穿着尖小的高跟皮鞋,而且穿着花花绿绿的旗袍。五爷身材中等,五奶个子高大,村里人不会形容他们走在一起的情形,只会笑话“五爷牵着大洋马回来了”。解放后,先听说要枪毙五爷,后来判了无期,被送到白湖劳改。头几年,五奶还到白湖看过五爷两次,后来社会形势变幻无常,她没再去过,信也再没通过,生死两茫然。五奶虽出身于中医世家,但他们没有孩子。村里很多孩子都是五奶接生的,我也是五奶接生的,她非常喜欢男孩,我没满月时,她几乎每天来看我好几次。我小时候经常听母亲讲述五奶的故事,一直到中学时我还经常跑到五奶家里玩。五奶最喜欢给我讲她当年的往事,讲她县城里的富贵家庭,讲她随五爷在镇上的风光,讲她随五爷在县城受到县长的礼遇,讲她随五爷在蚌埠受到廖军长的款待,讲她平生所见所闻的人间奇迹……虽然那时候她已经是个老太太了,但她讲述这些往事时依然精神抖擞,眼睛里满是辉煌的光芒。五奶还鼓励我好好念书,但她的本意不是为了当官发财,而是要我成为一个经过大世面的人。遗憾的是,后来我差十七分没能考上大学,不仅对不起已经去世的五奶,而且让我父亲非常愤怒——得到落榜的确切消息那天,他老人家手提一把三齿木叉围着村子狂追我六七圈。正当我父亲气喘吁吁停在村头破口大骂时,一个童颜鹤发的老人出现在村头。我父亲立刻住口,惊讶地朝老人冲了上去,悲喜交加吵吵嚷嚷地叫了一声:“五叔!”是五爷回来了。这是真实的事情,我清清楚楚地记得,那一天是1989年7月26日。五爷回来那天精神矍铄,但第二天到五奶坟上烧纸时他已经需要两个人架着才能挪动步子。一周后,五爷去世了。给五爷下葬那天,我们村里人都说,要是五奶还活着,他们老两口一块儿还能再活二三十年。

  虽然这个具体的故事与拙作《流芳记》里的故事没有太多关联,但我觉得它已经说明了这部小说的源泉。这么多年来,我有意无意间获得了许许多多的故乡往事,但它们都像金豆子撒在暗处,而这个具体的故事就像一束强烈的光芒照射下来,所有的金豆子顿时都焕发出耀眼的金光。遗憾的是,我没有打麦场上乡村老人那样讲故事的本领,只能假托一个幽灵来诉说我少年时代在乡村里获得的心灵记忆。我希望这种叙述方式不是对原有的记忆内容进行装饰性修整,而是从根本上改变和加深小说的性质,从而使往昔的岁月得以崭新的面貌出现。我不知道做到没有,但这是我在写《流芳记》时的原始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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