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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 冰:寻找一个让自己继续燃烧的理由

刊于:长篇小说选刊2010年第4期

前南斯拉夫女行为艺术家玛丽娜·阿布拉莫维奇说过,艺术家的身体是公共的。身体对于行为艺术家来说,是工具,是载体,是表现形式。我想,套用她的说法,小说家的头脑也是公共的。写小说的人把脑子里面的一切新鲜材料梳理,重组,编排,打磨,上色,抛光……然后开始讲故事,把自己体验过的,或是未曾体验过的一起展现给小说读者。一切都悄无声息地在后台运行。小说家在脑子里面设计出一个大大的迷宫,招揽读者,并且允许读者们在自己的思想意识流里面观光游览。读者不需要支付门票。他们在一本书上花费的时间,就是参观迷宫的通行证。

命运把我带到了纽约,带到了哥伦比亚大学,带到了一个颜色鲜亮,奇异崭新的舞台。于是我拥抱命运。我看到不同肤色的人,操着不同种类的语言,身穿缤纷多彩的衣服,拥抱他们各自的命运。每当站在第五大道上,感受着那条世界上最繁华最著名的街道上飘过的一朵朵形态各异,稀奇古怪的灵魂,我只能站在原地,惊叹不已。这种时候,我总是会更加强烈地感觉到我自身的存在,更加清楚地意识到我的自己的存在方式——我根植于东方传统文化的灵魂,是如何投射到这个国际化大熔炉都市的背景上的。异地感,新奇感,排斥感,渴望感,孤独感……统统升腾起来,让我更加清楚地看到了一个几近透明的自己。

华丽的表象底下,是一个个独立的,骄傲的,孤单的灵魂。这是纽约最初给我的印象。经济高度发达的纽约,是个灯红酒绿,光怪陆离,超高消费的城市。它有它魅力无穷的一面,有它骄奢纵性的一面,也有它颓废崩溃的时候,就好像2009年金融风暴的突然到来。那场迅疾猛烈的黑云阴雨席卷曼哈顿的时候,人们的脸上写满了恐慌。

每个决意留在纽约的人都需要在这个社会中挣扎。纽约从来不允许弱者停留,它总是能唤起人类不断抗争,从不服输的顽强天性。在这片烽火硝烟的战场上,每个人都把自己最最精彩,最最光鲜的一面展现在众人面前,上演着一幕又一幕风格迥异的离奇悲喜剧。我相信这些关于人生的戏剧是值得被倾听,被思考,被以某种形式保存下来的。

小说里面的女主人公一刻不停地在这个城市里面挑战命运,拼死挣扎,最后声嘶力竭地替自己高唱挽歌。她厌恶黑暗,却毫不畏惧它,她是不洒光鲜血不罢休的战士。她敢于向一切挑战,不怕毁灭,因为她需要寻找一个答案,一个让她继续燃烧的理由。尽管哲学家提醒我们说,对于我们这个世界的解释,是存在于这个世界之外的;可她依然如故,把一切感情,状况,仇恨……全都推向极端,来寻找她自己生存的本质和意义。她比我更勇敢。我学着她的样子,勇敢地把自己的第一本小说写了出来。

写作无疑是一个长期的,孤独的旅程。我创造了几个月的孤独,于是有了这部小说。法国女作家玛格丽特·杜拉斯说她需要孤独来进行写作,她说“身体的这种实在的孤独成为作品不可侵犯的孤独”。我的小说无疑是孤独的,从灵魂到实体,一路流淌着孤独。孤独逐渐汇聚成一股力量。最终,我毫不畏惧地把自己的思想倾倒出来,码在纸上,用来质问自己,并且提醒自己,永远不要放弃思考那些古老的问题。

2010年6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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