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型文学双月刊/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记录、见证当代中国长篇小说创作和出版态势,为历史存档
官方微博 网上购刊 长篇小说选刊微信
您的位置: 长篇小说选刊 > 创作谈

欧阳娟:彼时天蓝

刊于:长篇小说选刊2010年第3期

  每个人都会有那么一段好时光,那时候的天似乎总是蓝的,你穿着轻薄的衣衫,走在树影斑驳的阳光下,人生像一张刚刚铺展开来的崭新白纸,静候着你随心所欲撒着欢儿地书写。就在那个初夏,你必定会爱上一个注定要离开的人,耗尽全部心思,流干所有眼泪,终究无力改写结局。人生的第一笔落歪了,从此不可挽回地一错再错,簇新的白纸在岁月的涂抹下被糟蹋成疲软不堪的稿纸。面对一地的零乱,你无从收拾,只得强打精神,将未完的残局继续下去。

  但是,除了残局之外,总还是会留下一些别的什么吧?比如说一个挥之不去的名字,一张倒背如流的脸,一首曲子,一根手链……就在你误以为往事已作烟尘散的时候,那个名字,那张面孔,那首曲子,那根手链突然之间推门而入,恶狠狠地撞在你心口上,记忆于是像蓝黑墨水滴落在暗黄色宣纸上一样漫洇开来,小小的一滴,却洇湿了整个纸面。

  当日的欢笑和泪水卷土重来,尽管时间已经过去五年、十年、二十年……恋人手掌上的纹路和闪亮的黑发仍然清晰得纤毫毕现,你会惊讶地发现,你再不曾如此仔细地看清过另外一个人。

  只有这个人,你曾刻意收集过与其有关的一切。她听过的音乐,她喜欢的颜色,他热衷的运动,他汗湿的T恤……每个人的一生都只会有这么一次机会,如此放肆沉湎地醉心于另一个人;每个人的一生也只会有这么一段情事,齐整干净得能够坦然地对任何人讲起。

  2005年的早春,我开始讲述自己生命中的这个人、这件事、这段好时辰。当我翻箱倒柜将全部的记忆摊开在眼前时,却发现除了初遇的笑脸,疯长的野草,倏忽而逝的背影之外,抓不住任何一件可以完整地去讲述的事情。我的所有与他有关的记忆,都是由一些零碎的片段拼凑而成,换句话说,我们之间的故事,就像一片将将坠地即已融化的雪花,除了即将到来的喜悦之外,便是业已失去的感怀,从来没有经历过起因、发展、高潮、结局。我们的故事之间,总是充斥着与许多其他人之间的起因、发展、高潮、结局,我的讲述被迫变得颠三倒四、心不在焉,三年一段的爱情故事,不得不被腰斩成一年三段。

  我承认,我在用十几万字的篇幅讲述一个只需一句话便能表述清楚的事件,无非就是“两个互相暗恋的男孩女孩,一再错过互相表白的时机”,可是我还想讲清楚,在这些错过的背后,历经了怎样的忐忑和疼痛,他们感觉忐忑或者疼痛的时候,心脏会以什么样的强度和速度持续跳动多长时间,他们穿什么样的衣服,用什么样的笔写字,字迹清晰流畅吗,流畅的字迹当中为什么有一个笔画会轻微地发颤?

  如果你对这一切细枝末节无多耐性,尽可以直接从本书的封面跳至封底,不要妄图在其中寻找一个完整的情节,你找不到的,因为生活本身交给我的仅仅是一叠厚厚的细节而已,我不能假传生活的旨意。

  而,如果你也曾经肆无忌惮又小心翼翼的爱过,你会明白这些细节后面的全部意义,无需我的讲述,每个词语背后都会有相关的情节纷至沓来。

  我并不能,给你一个动人的故事,而我知道,你自己内心深处已经收藏好了一个完备的故事,我所做的,只是将你那故事唤醒。

  我所做的,只是在你微笑的瞬间告诉你:别假装甜蜜,我知道在你身体看不见的暗角,曾经挨过重重的一刀,我知道那伤口仍未彻底愈合,我看得出你笑容里的破绽。

  我还想告诉你,尽管伤口处隐痛尚在,我仍然会在初夏到来之际翻找出最欢喜的那件薄衫,装扮成从来未曾经历过伤害。我希望隔着长长的岁月,当我与他不期然再次相遇在某个陌生的路口,仍然能够向他奉送一如当年的欢笑。我希望,就算长长的岁月之后仍然是长长的岁月,我们永不再见,我也仍然能够,在无数陌生的路口,一如当年地向记忆深处的他欢笑。

引用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