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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夫长:草原记忆与我的小说

2008年第5期

  小说《长调》写出来之后,唤起了我的兄弟、文学评论家兴安对草原的记忆。他说,《红马》和《长调》给我们的草原,是遗忘后的重现天日。这个遗忘后的重见天日,就是说记忆通过进入小说,重新回到了那片曾经的草原。其实,记忆在小说里进入的是另一个天堂,文学天堂。写作需要闲情、从容不迫的耐心,更需要勇气。不是所有的记忆都能进入小说,也不是所有能进入小说的记忆都敢书写。比如那个生孩子死去的女人,一丝不挂,苍白的屁股和大腿间有血迹的躯体,许多年过去了,一直活在我的记忆里,不肯飘散。我在《红马》里,就没敢写。到了《长调》,才有了描写出来的勇气。也许是同龄的原因,我们能看到那个时代草原的所有因素。那个我熟知却永远逝去的童年之梦。湛蓝的天空,蜿蜒的河流,散落的畜群;每一根草叶,每一枝野花,还有隐藏其间的各种昆虫、飞鸟和土拨鼠。让我贯通了回忆的闸门,童年那些魂牵梦绕的往事,还有那一个个刻骨铭心的细节,奔涌而泻。
  对文学有价值的记忆是细节记忆。那么如何寻到记忆中的细节?之后,又如何判定这个细节的价值呢?比如:春天风沙停了,进沙坨子里拣牛粪,我会见到,在风沙中站立的一只羊,已经变成了干尸。可是几天前,这只羊还在这里活蹦乱跳地吃草呢。这个细节,进入记忆就不会忘却。需要时,呼之即来。那时看到的是一只羊死了,羊圈里只不过缺了一只羊而已。几十年后,因为写小说重新翻拣记忆,那只羊的死就充满了意味。一个鲜活的生命,怎么几天的工夫就变成了干尸?是人的失职?大自然的残暴?还是那只羊本身的罪孽?如果是,为什么?如果不是,那又为什么?生命的背后是否还潜藏着更大的力量和法则?那是什么?是宿命吗?看着记忆里那只栩栩如生的羊,我会出现幻象,它已经不是羊了,或许是人,可能还是活佛。
  小说的写作,几乎毁灭了我五花八门的物质生活,却唤醒了我的灵魂。我惊恐地看到了我们生存的困境甚至绝境。尤其是电子信息时代的科技发展,让我感受到了无处逃遁的惊恐。手机、电脑我连三分之一的功能都用不上,捆绑在我们身上的这些电子器官,已让我们丧失了幸福感,前路迷茫,活得绝望。
  我的小说开始调头,向从前出发,去寻找幸福源头。是草原记忆,把我带回了幸福的童年,我那曾经肥美茂盛的童年草原。现在对比着回想,我们那时的童年真的算是很幸福。虽然我们也有痛苦、不幸、焦虑、恐惧甚至悲情,但是我们精神饱满,我们意志昂扬,我们对生活充满热情和希望。我们抬眼望向天空,有纯净的白云蓝天,百灵鸟也嗓音清脆、叫声嘹亮;脚踏草地,绿草疯长,马兰花蓝幽幽地开放。确实是,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姑娘。
  现在,这一切都已经成了记忆,包括希望。原来的盟改成了市,旗镇建成了城市,草原成了沙漠,沙漠上建起了味精厂,散发着呛鼻的臭味。广东有的,草原都有了;草原原来有的,现在几乎都没有了。当年的花香、奶香、牛粪飘香和清甜的空气,已荡然无存。我小说里的故事,再也回不到从前了。这就看清了小说、从前的记忆和现实的面目。我的草原记忆,只能存留在我的小说里了,像遗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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