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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 玄:自我比世界更荒谬

2008年第4期

  我写的这个陌生人——何开来,可能很容易让人想起俄国的多余人和加谬的局外人。是的,是有点像,但陌生人并不就是多余人,也不是局外人。多余人是十九世纪批判现实主义的人物,是社会人物,多余人面对的是社会,他们和社会是一种对峙的关系,多余人是有理想的,内心是愤怒的;局外人是二十世纪存在主义的人物,是哲学人物,局外人面对的是世界,而世界是荒谬的,局外人是绝望的,内心是冷漠的;陌生人,也是冷漠绝望的,开始可能就是多余人,然后是局外人。不过,如果仅仅到此为止,还不算是陌生人,陌生人是对自我感到陌生的那种人。多余人和局外人,对自我或许还不陌生,那个叫“自我”的东西还是存在的,并且是确定的,清晰的,真实的,可以跟世界抗衡的。他们恰恰是自我意识强大的那类人,在人的主体性建构进程中,他们是完备的,先知先觉的,只是他们将自我从社会和世界中分离了出来,像是这个世界的孤魂野鬼。可是,陌生人面对的是自我,自我其实是最不可面对的,神就曾经告诫,不可使他认识自己。对陌生人来说,荒谬的不仅是世界,还有自我,甚至自我比这个世界更荒谬。
  所以,何开来不是加谬的默尔索,也不是莱蒙托夫的毕巧林,他是后现代社会自我崩溃后的一个碎片。他的心理进程是这样的:先是对故乡的陌生感,然后是对女人的陌生感,最后是对自我的陌生感。何开来对故乡,或者换个词,比如对国家、民族、历史、社会、时代感到陌生,这于八十年代进入九十年代的一代人,是不用证明的。这个时期的何开来,应该是有点像沙皇时代的多余人,放浪形骸,玩世不恭,但他还不是完全没有希望,他在寻找故乡,他所谓的故乡,就是某个女人,他意外地对李少白一见钟情。但是,爱情他也不相信了。也许我可以这样解释,这是个欲望的时代,本没有爱情的。不过,何开来对性也是拒绝的,他就像某些女性主义者,好像意识到了性是上帝的一场阴谋,性使男人和女人都成了半成品,如果拒绝做爱,而改为手淫,让性成为孤独的性,那么问题就解决了。因此,手淫对他很重要,使他摆脱了半成品的命运,何开来算是真正成为一个人了。他找有钱又没有性诱惑力的杜圆圆结婚是对的,当妹妹何燕来挖苦他,他说,不懂了吧,凭你那两下子,也敢来挖苦我。你以为找个年轻的漂亮的才合适,其实不是那么回事。譬如,我和李少白看上去是合适的,可实际上我们是陌生的,所谓爱情,只是一种虚构,一个乌托邦。而杜圆圆,看上去是不合适的,我们的关系好像很庸俗,甚至恶俗,但我却获得了最大的自由,我不用再去虚构一种爱情,连虚构的念头也不用,这样多轻松啊。你以为不合适,不就是因为她胖,体积庞大,但她的体积一点也不影响我,我觉得这样很好,她不会对我构成任何干扰,起码是不会干扰我的内部生活,跟她呆在一起,我才感到了什么叫了无挂碍。我是空的,无的,似乎是不存在的。难道这不是一种境界?
  到了这个境地,何开来是卸下了所有的社会角色,儿子、兄弟、朋友、情人、丈夫、职员,几乎都不是了,他只剩下一个孤独的裸体的自我。这个自我,丧失了参照,很可能沦为一面空虚的镜子,自我的陌生感于是就来了。这个时候,作为人,或许很需要信仰吧,譬如循入空门,可是何开来没有。没有信仰,却要独自穿越虚无,恐怕是不容易的,所以,他懒得活了,他需要死亡。他准备在新千年到来之际跳楼自杀。他还是自恋的,他要好好修饰一下,才去赴死。他走进卫生间,对着镜子,仔细地刮了胡子,又在脸上抹了些润肤霜,他觉着他就像殡仪馆的化妆师,在给谁的尸体化妆。然后,他看着镜中的那个人,毫无表情说,你是谁?我不认识你,但是,我祝贺你,现在,你可以死了。
  可是,死就容易吗?也不容易,一个自恋的人不会真把自己杀死的。何开来虽然需要死亡,但死亡不需要他,他还是得活着。
  这种人,不只西方有,东方也有,或许地狱里也有。虽然他们不会改变什么,但我还是关心,就我的经验,地狱里也不全是奴化的和异化的人,也有陌生人。陌生人对地狱同样没有感觉,陌生人活在自己的地狱里,我即是我的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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